陈福被带进特高课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活了五十七年,进过的最吓人的地方是巡捕房——还是三十年前陪老爷去报户口那次。日本人这个地方,他从外面路过都不敢多看,现在自己走进来了。走廊里那种惨白的灯光照得他眼睛疼,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滑得他差点摔跤。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一左一右夹着他,不说话,步子却很快,他得小跑才跟得上。
审讯室比走廊更亮。白墙,白灯,白桌子,白得晃眼。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瘦,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白印。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陈福的腿就软了。那眼神不凶,可冷。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陈福?”那人开口了,中国话很标准。
“是、是。”
“坐。”
陈福在那张硬板凳上坐下,屁股只敢沾三分之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握在一起还是该分开。他想起少爷小时候被老爷罚站,也是这样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他现在就想看着地,可那人盯着他,他不敢低头。
“在陈公馆几年了?”
“十、十五年。”
“做什么?”
“管家。什么都干,烧水、扫地、买菜、看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默每天几点出门?”
“七、七点半。有时候八点。”
“几点回来?”
“不一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不回来。”
“不回来的时候去哪儿了?”
陈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少爷不回来的时候,去了哪儿?他没问过。不是不敢问,是没想过要问。少爷是少爷,去哪儿是少爷的事,一个下人问什么?
“不、不知道。”他说。
那人盯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咚咚,咚咚,咚咚。陈福的心跟着那个节奏跳,跳得他喘不上气。
“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跟——跟生意上的人。还有课里的同事。姓山的,姓小的,还有——还有——”他卡住了,想不起那些日本人的名字。
“你有没有见过他带人回家?”
“没有。少爷不带人回家。”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陈福的胆子大了一点,声音也大了些,“少爷从小就规矩。老爷教得好,不该带的人不带,不该做的事不做。”
那人又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翻开面前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福不认识那些字,可他认识上面贴的一张照片——少爷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着。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不怕了。少爷在看着他。少爷在笑。
那人又问了很多问题。问他少爷平时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书,听什么戏。问少爷身体好不好,心情好不好,和老爷关系好不好。问家里来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收过什么信。陈福一个一个回答,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他不知道的太多了。少爷的事,他从来都只知道一半。少爷几点出门,他知道。少爷去哪儿,他不知道。少爷见了什么人,他知道——因为那些人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了。可那些人是谁,干什么的,他不知道。从来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问了很久。久到陈福的腰开始酸了,久到他的嗓子干了,久到窗外面的天都黑了。那人终于停下来。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福。那种眼神,又冷下来了。
“陈福,”那人开口了,“你觉得陈默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福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人?他想了想。少爷五岁的时候,他背着他去上学。少爷趴在他背上,揪着他的耳朵说“福叔快跑,要迟到了”。少爷十岁的时候,偷了老爷的毛笔在墙上画了一只乌龟,被老爷罚站了一下午,他偷偷塞了一块桂花糕过去,少爷接过来,笑了。少爷十五岁去留洋,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送,少爷上了车又下来,跑回来抱了他一下,说“福叔,等我回来”。少爷二十五岁那年回来了,带着箱子,带着钱,带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文件。可少爷还是那个少爷。见他咳嗽,会给他买药。见他天冷还穿着旧棉袄,会给他做新的。见他一个人在厨房喝闷酒,会坐下来陪他喝两杯。
“少爷是好人。”陈福说。
那人盯着他。“好人?”
“好人。”陈福点点头,声音很稳,“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福以为他要发火了。可他没发火。他只是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
陈福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人。
“先生,”他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可我知道一件事——我家少爷,没做过坏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陈福转身走了。走出特高课本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他直打哆嗦。他站在门口,裹紧棉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来的时候是被车带来的,回去得自己走。他沿着那条大路,慢慢走着。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他,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很久,走到陈公馆门口。铁门开着,院子里亮着灯。他走进去,看见那两盆被自己碰翻的花,已经有人重新种好了。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绿的,凉的,带着水珠。
“福叔。”
他抬起头。少爷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站起来,想笑一下,可嘴角刚动,眼泪就掉下来了。“少爷,我回来了。”
陈默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福叔,”他说,“你受苦了。”
陈福摇摇头。“不苦。他们问的那些,我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少爷,我是不是很没用?在你身边十五年,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着那些顺着褶子往下淌的眼泪。他伸手,在陈福肩膀上拍了一下。“福叔,”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陈福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知道我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知道我天冷了会不会加衣服,天热了会不会中暑。知道我——”陈默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知道我累了的时候,该喝一碗热汤。”
陈福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少爷,我给你热汤去。”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少爷还站在台阶上,路灯照着他,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少爷在笑。和他小时候偷吃桂花糕被抓到的时候,一样的笑。
陈福也笑了。他转过身,走进厨房,打开灶火,坐上锅。水开了,他把汤料放进去,看着那些叶子在锅里翻滚。他忽然想起少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老爷不在家,他一个人守着少爷。少爷烧得说胡话,拉着他手说“福叔,别走”。他没走。守了一夜,等少爷退了烧,他才去睡。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现在想起来,跟昨天一样。他把汤盛好,端出去。少爷还站在台阶上,没走。
“福叔,汤好了?”
“好了。”他把碗递过去,“小心烫。”
少爷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
陈福站在那里,看着少爷喝汤。路灯照着他们俩,照着这个院子,照着那两盆重新种好的花。他忽然觉得,今天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只要少爷还在,只要这碗汤还热着,就什么都不怕了。
少爷喝完了,把碗递给他。“福叔,早点睡。”
“哎。”
少爷转身上了楼。陈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把碗洗了,把灶火关了。然后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坐在床上。手还在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问题,那些灯光,那些冷冰冰的眼神,都还在。可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他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少爷是好人。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他睡着了。这一夜,没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