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的话,伊本新一听进去了。不是全听进去,是听进去了一半——不能动陈默的生意,不能动陈默本人。可没说不能动他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是在第二天凌晨冒出来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陈公馆。陈默住在那里,和父亲住在一起。那里有管家,有厨子,有司机,有花匠。那些人跟着陈默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跟了十几年。他们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知道陈默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可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些人是谁。这种人,最好突破。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电话。“伯格先生,帮我查一个人。陈公馆的管家。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跟了陈家多少年。天亮之前,我要知道。”
天亮的时候,伯格的信息送到了。一张纸,几行字。“陈福,五十七岁,江苏盐城人,民国十五年进陈公馆,一直做到现在。无亲无故,在陈家十几年,没出过任何事。”
伊本新一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五十七岁,跟了陈家十几年,无亲无故。这种人,最不好突破。他没有弱点。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亲戚,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他唯一的依靠,就是陈家。只要陈家不倒,他就不会倒。可这种人,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他什么都不知道。
伊本新一放下那张纸,笑了笑。
当天下午,陈福被带走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陈公馆门口。陈福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那两个人走进来,手里的水壶没放下。
“陈福?”打头的那个人问。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问你。”
陈福把水壶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去跟老爷说一声。”
“不用了。很快。”
陈福看了看那两个人,又看了看停在门口的车。他没再说什么,跟着走了。
陈怀远是在半个小时后才知道的。花匠老李跑进客厅,脸色白得吓人:“老爷,福哥被日本人带走了!”
陈怀远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只有两个花盆倒在院子里,水洒了一地,是陈福走的时候碰翻的。
“给少爷打电话。”陈怀远说。
电话是陈默接的。老李在电话里慌得说不出话,陈怀远把话筒拿过来。“福叔被带走了。日本人。”
陈默握着话筒,没说话。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爸,你别担心。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刘德柱今天又来了,蹲在老地方,低着头修鞋。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陈福。那个跟了陈家十几年的老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烧水,扫地,擦桌子。他喜欢吃甜的,柜子里总藏着一盒桂花糕。每次陈默回家,他都会偷偷塞两块过来,说“少爷,别让老爷看见”。陈默接过来,他就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现在,那个笑了一辈子的老人,在伊本新一的审讯室里。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盯着窗外那片天,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等着。
傍晚,小董来了。陈默把信封递给他。“给老许。让他帮我查一件事。”
小董接过信封,揣进怀里。“陈哥,还有别的事吗?”
陈默摇摇头。小董走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看文件。和每一天一样。
陈福是在第二天下午放回来的。
他被带走的时候穿着那件灰布棉袄,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件灰布棉袄。可人不一样了。脸上的褶子还在,可那笑,没了。
陈默赶回陈公馆的时候,陈福正坐在厨房里,捧着一碗热汤。老李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怀远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陈默走进厨房,在陈福对面坐下。“福叔。”
陈福抬起头,看见他,眼眶红了。“少爷——”
“别说了。”陈默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汤。”
陈福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得他直吸气。可他没停下,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陈默见过。在老王媳妇眼睛里见过,在刘德柱眼睛里见过,在老周——那个腿瘸了的老周——眼睛里见过。那是走过了黑暗、还相信有光的人,才有的眼神。
“少爷,他们问我——”陈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问我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陈默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少爷的事,从来不跟下人说。他们不信。他们——”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陈默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很淡,还没消。他收回目光。
“福叔,”他说,“你做得很好。”
陈福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什么都没说,这就够了。”陈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他们不会再来了。”
他转身走出厨房。客厅里,陈怀远还坐着,脸色还是铁青。看见他出来,站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陈默看着父亲,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他终于开口了,“我不能说。”
陈怀远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落下去,客厅里暗下来。然后老人点点头。“不能说就不说。”他转身,慢慢走上楼去。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陈默。“你福叔跟了咱们家十几年。你小时候,是他背着你上学的。”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站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全黑了,久到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客厅,走进院子。那两盆被碰翻的花,已经重新种好了。是陈福种的,土还是新的。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绿的,凉的,带着水珠。
他站起来,走出大门。车停在门口,他没上。他沿着那条梧桐道,慢慢走着。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公馆的灯还亮着。二楼,父亲房间的灯。一楼,厨房的灯。那是陈福在热汤。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又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面,摸了摸怀里那缕头发。软的,热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着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陈公馆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厨房里,陈福还在热汤。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少爷,喝碗汤?”
陈默走进去,在桌边坐下。陈福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他面前。汤是热的,冒着白气。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没停下,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他说,“以后别怕。”
陈福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很淡,很短,可那笑回来了。
“不怕了。”他说,“有少爷在,不怕。”
陈默站起来,走出厨房。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盆重新种好的花。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着了。这一夜,没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