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陈默照常走进办公室,坐下,等着电话响。可电话一直没响。他看了看表,三点十分。又看了看,三点二十。三点半,电话还是没响。他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一个月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响起的电话,今天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那个修鞋摊的位置还是空的。刘德柱走了之后,再没人来摆摊。那个空位子被风吹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没有。他盯着那个空位子,忽然想,伊本新一今天怎么了?是病了,还是——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继续看文件。可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通没打来的电话。
四点,敲门声响了。不是电话,是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山田。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陈桑,你知道吗?伊本新一被佐藤叫去了。”
陈默抬起头。
“去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出来。”山田往门口看了一眼,“听说佐藤发火了。”
陈默没说话。
山田又凑过来一点:“我听说,佐藤让他停止对你的调查。说是影响正常工作。”
陈默看着山田,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幸灾乐祸,又带着点担心。“陈桑,你这一个月,瘦了不少。也该歇歇了。”
门关上了。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忽然觉得腿软。不是怕,是那种——绷了一个月、忽然松下来的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问题,那些数字,那些编号,还在转。可转得慢了。像是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忽然松了,嗡嗡地震着,震得他太阳穴发胀。
佐藤的办公室里,伊本新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佐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不是陈默的档案,是经济省送来的报告——关于近期物资调配效率下降的分析。报告里没有提陈默的名字,可每一页都在说他。物资调配慢了,经济分析延迟了,几个大客户的合作搁浅了。原因只有一个——特高课的经济顾问,最近“状态不佳”。
佐藤把报告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伊本新一。
“伊本君,你知道这份报告是谁送来的吗?”
伊本新一没说话。
“经济省。”佐藤的声音很平,“经济省的人不会管你查不查间谍。他们只关心一件事——物资能不能按时送到,钱能不能按时赚到。现在,这两件事都出了问题。因为他们最得力的人,被你折腾了一个月。”
伊本新一的喉结动了动。
“我问你,”佐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了吗?”
沉默。
“有证据吗?”
沉默。
“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证明他有罪吗?”
还是沉默。
佐藤退后一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伊本君,你查了他七个月。七个月,你什么都没查出来。现在,你折腾了他一个月。一个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佐藤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伊本新一看着他。
“也许他真的是清白的。”
伊本新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佐藤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不是不让你查。我是让你讲效率。没有效率的调查,就是在浪费帝国的资源。”他顿了顿,“明天开始,停止对他的每日传讯。技术课的人,也撤了。让他恢复正常工作。”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看着佐藤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和这栋大楼里所有的背影一样。可他知道,那个背影不属于他。从来都不属于。
“课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如果他是鬼呢?”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他是鬼,我放了他,这个责任——”
“我负。”佐藤打断他。
伊本新一愣住了。
佐藤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伊本君,”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敢用陈默吗?”
伊本新一没说话。
“因为就算他是鬼,也是一只有用的鬼。”佐藤看着他,“在这个乱世里,有用的鬼,比没用的人,更值钱。”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佐藤,看着这个跟了十几年的上司,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不是不认识,是——从来没认识过。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七个月做了很多事。盯梢,调查,分析,施压,传讯,疲劳轰炸。可什么都没做成。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墙、撞了七个月、墙还在、自己却要倒了的累。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陈默的档案。翻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嘴角那丝笑,若有若无的。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陈默,”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你赢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凉凉的。他把档案合上,锁回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台灯还亮着,照着他疲惫的脸,照着他眼窝下面那两团青黑,照着他嘴角那一点苦涩的弧度。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院子。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一半,久到院子里的哨兵换了岗,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第二天,陈默走进办公室。电话没响。他等到下午三点,还是没响。三点十分,三点二十,三点半——和昨天一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那个空位子还在。他看着那个空位子,忽然想,那个修鞋的人,现在在哪里?在苏北?在根据地?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继续修鞋?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手很稳。和一个月前一样。和七个月前一样。和那些没日没夜的日子里一样。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