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默刚回到陈公馆,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小董蹲在石狮子旁边。可这回,这孩子没递烟,也没递信。他一站起来,陈默就感觉不对——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上都是干皮,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陈哥,出事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陈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陈默摆摆手,示意他别出来。他带着小董上了楼,关上门。
小董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说。”
“军统那边来人了。”小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叫,“‘毒蜂’传话过来,说——伊本新一抓了一个人。军统的。这人知道陈哥跟军统有接触。”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知道多少?”
“不知道。”小董摇摇头,“‘毒蜂’说,那人刚被抓,还没开口。可伊本新一亲自在审。用不了多久——”他没说下去。可陈默懂了。用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开口。开口了,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伊本新一的桌子上。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挂在西边,红红的,像血。他看着那片红,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军统。他确实跟军统有过多次接触。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毒蜂”刚来沪上,需要人牵线搭桥。组织上批准的,有限接触,有限合作。他见过“毒蜂”三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每一次都戴着面具。那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的代号——“影子”。
不,“影子”是另一个人。
他的代号是“烛影”。可“毒蜂”不知道。在军统那边,他没有代号。他只是一个“愿意帮忙的朋友”。“毒蜂”找他的时候,是通过中间人。中间人已经死了。去年在虹口被日本人打死的。死之前,什么都没说。
可这个人——这个刚被抓的人——是谁?他知道多少?他知道“毒蜂”和陈默有联系,可他知道那个“陈默”就是特高课的陈默吗?他知道那个“愿意帮忙的朋友”长什么样吗?他知道——
“陈哥。”小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老许让我问您一句话。”
陈默等着。
“他说,让您想想,那个人见过您没有。”
陈默闭上眼睛。两年前,“毒蜂”第一次约他见面,是在法租界的一个茶馆。他戴了帽子,戴了墨镜,还粘了胡子。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第二次见面,是在百乐门。灯光很暗,人很多。他穿着西装,没戴墨镜,可一直背对着那个人。第三次见面,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那次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还变了调。
那个人,没见过他的脸。没听过他真实的声音。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特高课的陈默。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知道“毒蜂”有一个“朋友”,在特高课里。
这就够了。对伊本新一来说,这就够了。
陈默睁开眼。“告诉老许,那个人没见过我。可他知道我的存在。”
小董的脸更白了。“那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瘦长,模糊。
“你先回去。”他说,“告诉老许,我会处理。”
小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陈默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毒蜂”说过的一句话。“陈先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现在,船要翻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又走到窗前。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秦雪宁。想起她说“我等你”。他摸了摸怀里那缕头发。软的,热的。他忽然不怕了。不是不怕,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往下跳的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他不能死。不能被抓。不能消失。他得活着。活着回去。活着见她。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班。走进办公室,坐下,拿起文件。和每一天一样。可他知道,从今天起,每一步都得比之前更小心。因为那个人随时可能开口。伊本新一随时可能知道。那扇门,随时可能被推开。
下午,山田来串门。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陈桑,听说伊本新一那边又抓了一个人。军统的。”
陈默抬起头。“是吗?”
“听说是条大鱼。”山田往门口看了一眼,“伊本新一亲自在审。审了两天了,还没开口。”
陈默没说话。
山田又凑过来一点:“陈桑,你说,这人要是开口了,会不会牵扯到咱们?”
陈默看着他。“牵扯到咱们什么?”
山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咱们跟军统又没关系。”
他走了。门关上。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山田说的对,他们跟军统没关系。可有一个人有关系——他自己。两年前,他帮“毒蜂”递过一次情报。不是重要的情报,是那种——给了也无所谓、不给也可以的情报。可那一次,他留下了痕迹。不是纸面上的痕迹,是人。那个中间人,那个死了的中间人。还有这个人,这个刚被抓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傍晚,他回到陈公馆。陈福端了一碗汤过来。“少爷,喝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鸡汤,热的,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他说,“这几天,如果有人来问什么,你就像上次那样回答。什么都不知道。”
陈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了,少爷。”
陈默上了楼,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他看着那轮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雪宁,又有事了。”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那个他没见过的人。那个随时可能开口的人。那个能要他命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旁边的裂纹,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