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人——没见过面、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可那人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已经淡了,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下了床,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黑黢黢的,像一团墨。门口那对石狮子也黑黢黢的,像两个蹲着的人。他盯着那两团黑影,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那个人知道多少?
两年前,“毒蜂”第一次约他见面,是通过一个中间人。那人姓孙,是军统沪上站的一个小角色,专门负责联络。陈默见过他两次,都是在晚上,戴着帽子和墨镜。姓孙的没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姓“陈”,叫他“陈先生”。后来姓孙的死了,去年在虹口被日本人打死的。死之前,什么都没说。
可姓孙的手底下还有一个人。就是现在被抓的这个。这人姓什么叫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这人跟着姓孙的跑过几次腿。也许见过他,也许没见。也许知道“陈先生”这个人,也许不知道。可伊本新一不在乎这些。伊本新一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有一个姓“陈”的人,和军统有联系。这就够了。特高课里姓陈的没几个。经济顾问陈默,是最显眼的一个。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八年做了很多事。传递情报,安置炸弹,暗杀汉奸。可没杀过人——没亲手杀过人。不是不敢,是没到那一步。
现在,到那一步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必须除掉”。写完了,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不能写。这种东西,一个字都不能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照在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那道光。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楼下,陈福正在摆碗筷。看见他下来,愣了一下。“少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陈福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陈默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舌头疼。可他感觉不到。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今天我不回来吃晚饭。”
陈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知道了,少爷。”
他站起来,走出大门。上了车,发动,开出院子。后视镜里,陈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上午,他照常去上班。走进办公室,坐下,拿起文件。和每一天一样。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除掉那个人。
不能自己动手。他在特高课上班,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伊本新一的人,伯格的人,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人。他不能出现在虹口监狱附近,不能和任何可疑的人接触,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得借刀。借别人的手,除掉这个人。
可借谁的刀?
他想起“毒蜂”。军统在沪上还有不少人,虽然被伊本新一打掉了一批,可核心还在。“毒蜂”能联系上他,就能联系上别人。可“毒蜂”会帮他吗?那个人知道陈默和军统有联系,也知道陈默的身份。如果这个人被伊本新一策反,供出陈默,对军统也没好处。陈默倒了,“毒蜂”在沪上就少了一条重要的线。他应该会帮忙。可他敢吗?伊本新一正在盯着每一个和军统有关的人。“毒蜂”这时候动手,等于自己送上门。
不能靠“毒蜂”。得靠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刺眼。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伯格。那个德国人,最近很少来特高课了。听说是在忙别的事。如果伊本新一的得力助手不在,那间审讯室里的压力就会小一些。那个人开口的速度,就会慢一些。
慢一些,他就多一天时间。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下午,山田来串门。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陈桑,听说伊本新一那边,还没问出来。”
陈默抬起头。“是吗?”
“那人嘴硬得很。”山田摇摇头,“都三天了,一个字都没吐。伊本新一急得嘴上起泡。”
陈默没说话。山田又聊了几句,走了。门关上。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三天了。那个人还没开口。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伊本新一的手段,他见过。那间审讯室里的东西,他听说过。一个人能撑三天,撑不了五天。撑不了七天。总有一天,他会开口。
他得在那之前,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傍晚,他提前下班。走出大楼,上了车。他没有回陈公馆,而是开到了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熄火,下车,走进一栋老洋房。这是老许的一个安全屋,很久没用了。屋里积了一层灰,空气里全是霉味。
他走到窗前,等着。等了半个小时,门开了。老许走进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看见陈默,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陈默把事情说了一遍。老许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这间屋里的霉味都散了一些。
“你打算怎么办?”老许问。
陈默看着他。“除掉他。”
老许没说话。
“不能让他开口。”陈默说,“他开口了,我就完了。”
老许还是没说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陈默没说话。
“这叫灭口。”老许转过身,看着他,“灭口,不是我们做的事。”
陈默看着他。“那如果他不死,我就得死呢?”
老许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这间屋里的灰尘落定了。然后他开口:“你确定他见过你?”
“不确定。”
“你确定他知道你的名字?”
“不确定。”
“你确定他开口了,就一定会牵扯到你?”
“不确定。”
老许看着他。“那你怎么确定,他必须死?”
陈默沉默了。他走到窗前,和老许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那片夜色,谁都没说话。
“我不确定。”陈默终于开口了,“可我赌不起。”
老许转过头,看着他。陈默也转过头,看着老许。两个人对视着,在黑暗里,在那盏还没开灯的安全屋里。
“陈默,”老许说,“你变了。”
陈默没说话。
“你以前,不会想杀一个人。”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没人要我的命。”
屋里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个轻。老许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
“陈默,”他没回头,“我再想想。你也再想想。”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陈默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夜色。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照在那些紧闭的窗户上,照在他脸上。他摸了摸怀里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没变。是这个世界,变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凉凉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这间屋子,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