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田中喝酒的第三天晚上,陈默又接到了他的电话。
“陈君,方便出来一趟吗?”电话那头,田中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像平时那样慢吞吞的。陈默看了看表,快十点了。“什么事?”
“见面说。老地方。”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话筒,站了两秒。他换了一身便装,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调暗了。经过佐藤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佐藤还没睡。他没敲门,直接下了楼。
居酒屋的灯笼还亮着。推开门,屋里只剩下田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看见陈默进来,招了招手。
“这么晚了,什么事?”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田中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过来。陈默没喝,看着他。
田中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盯着陈默。“陈君,有人让我问你一句话。”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谁?”
“你别管是谁。”田中的声音很低,“就问一句话——你愿不愿意为日本做事?”
陈默盯着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为日本做事。他已经在为日本做事了——在特高课,在陆军省,在海军省。可田中问的,不是这个。田中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把心也交给日本。
“田中,我现在就在为日本做事。”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田中盯着他,“他们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加入日本国籍。”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加入日本国籍。这意味着放弃中国人的身份,成为日本国民。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帮忙的中国人”,而是一个“自己人”。这意味着——更深地陷进去。
“田中,是谁让你问的?”
田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居酒屋的老板开始擦桌子,久到窗外的风停了。“海军省的人。”他终于开口了,“有人看中了你。”
陈默没说话。
“陈君,”田中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在犹豫。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拒绝了,你在东京的日子,就到头了。”
陈默看着他。“你在威胁我?”
田中摇摇头。“不是威胁。是提醒。”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这里的人,不像沪上的。他们不跟你慢慢玩。你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没有中间地带。”
陈默放下酒杯。“田中,我问你一句话。”
田中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田中愣住了。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盯着杯中透明的液体。“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可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答应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默没说话。
“不是回不去沪上。是回不去——”田中抬起头,“回不去你原来的样子。”
两人沉默着。居酒屋的老板关了灯,只留下他们头顶那一盏。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在他们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田中,”陈默开口了,“你后悔参军吗?”
田中愣了一下。“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他顿了顿,“后悔没早看清。”
陈默没再问了。两人又喝了一壶酒。酒喝完了,田中站起来,结了账。两人走出居酒屋,站在巷子里。夜风很大,吹得那个灯笼晃来晃去。
“陈君,”田中忽然开口,“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当你是朋友。”
陈默看着他。“我也是。”
两人握了握手。田中转身走了。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
回到会所,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上了楼,经过佐藤房间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佐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
“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老同学。”
佐藤盯着他。“海军省那个?”
陈默愣了一下。“课长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佐藤的声音很低,“田中一郎,海军省作战课。你们是同学。”
陈默没说话。
“他找你什么事?”
陈默看着他。“有人让他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日本国籍。”
佐藤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陈桑,你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吗?”
陈默没说话。
“站在悬崖边上。”佐藤的声音很低,“往左一步,是陆军。往右一步,是海军。往前一步,是内阁。往后一步——”他顿了顿,“是沪上。”
“课长,我哪一步都不迈。”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不迈,也是一种选择。”他转身走进房间,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前。月亮已经偏西了,照着那些灰白色的屋顶,照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照着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他们让我加入日本国籍。”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田中那句话——“如果你答应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当然不会答应。可他必须让那些人觉得,他是在认真考虑。必须让这场戏,一直演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给田中打了个电话。“田中,告诉那个人,我需要时间考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久?”
“一周。”
“好。我转告。”
电话挂了。陈默放下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下楼吃早餐。佐藤已经在餐厅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碟烤鱼。看见陈默,招了招手。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决定了?”
陈默看着他。“我需要一周时间考虑。”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周。够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周之后,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们都该回沪上了。”
陈默没说话。他夹起一筷子纳豆,放进嘴里。黏的,滑的,和每一天一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