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沪上的前一天晚上,山本将军设宴饯行。
地点还是他的私宅,那栋黑色木门的庭院。陈默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纸灯笼挂在屋檐下,透出昏黄的光。山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陈桑,请。”
陈默跟着他走进去。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上面放着酒菜。不是日式料理,是中餐。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汤。陈默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陈福。想起他每次回家,陈福端过来的那碗热汤。
“陈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让他们做了几道中国菜。”山本指着椅子,“坐。”
陈默坐下。山本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陈桑,这一趟,辛苦你了。”
陈默端起酒杯。“将军客气了。”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山本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陈桑,你觉得日本能打赢这场战争吗?”
又是这个问题。陈默看着山本,那双眼睛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着的是焦虑。
“将军,我是做经济分析的。”
“我知道。”山本放下筷子,“可我想听你的实话。”
陈默沉默了两秒。“从经济角度看,日本的胜算不大。”
山本盯着他。“不大是多少?”
“三成。”陈默说,“最多三成。”
山本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陈桑,你知道大本营对外公布的数据是什么吗?”
“知道。七成。”
山本笑了。“七成。他们自己都不信。”
陈默没说话。山本又倒了一杯酒,没喝,端在手里。
“陈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东京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那些人听听实话。”山本的声音很低,“听听一个外人,怎么说。”
陈默看着他。“将军,我说的那些,不是实话。是数据。”
“数据就是实话。”山本放下酒杯,“可在这个世道,实话是最稀缺的东西。”
两人沉默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纸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榻榻米上跳动,像一群不安的幽灵。
“陈桑,”山本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日本战败之后,会怎样?”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山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是——疲惫。
“将军,我没想过。”
山本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没想过,我想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看着外面的院子。
“战败之后,日本会变成什么样?被占领,被肢解,被——审判。”他的声音很低,“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会被送上法庭。那些执行战争的人,会被清算。那些——”他顿了顿,“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会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陈桑,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活着。”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军,我只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只管赚钱。”
山本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对。你只管赚钱。”他走回桌边,坐下,“行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两人坐下,继续吃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那碗汤。陈默端起汤,喝了一口。咸,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下。
“将军,这汤很好喝。”
山本笑了。“喜欢就好。”
吃完饭,陈默告辞。走出那扇黑色的木门,上了车。车开出去,驶上那条宽阔的大道。陈默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楼房,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山本将军问我,日本战败之后会怎样。”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回到会所,已经很晚了。佐藤房间的灯已经灭了。陈默上了楼,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东京。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那些灰白色的屋顶,照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照着他。
他忽然想起山本将军那句话——“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会活着。”
他做了什么?他做了很多。他在陆军省的报告席上,告诉日本人他们的经济撑不了多久。他在海军省的宴会上,告诉日本人他们的运输线是个筛子。他在内阁官房长官的办公室里,告诉他日本应该尽快结束战争。他在山本将军的私宅里,告诉他日本的胜算只有三成。
他做的这些事,会让他成为“什么都没做的人”吗?不会。他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在加速日本的失败。每一件都在缩短战争的时间。每一件都在救人——那些在前线送死的人,那些在后方饿死的人,那些在轰炸中死去的人。可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永远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有一个中国人,在东京,给日本人出谋划策。他们只知道,他是汉奸,是走狗,是卖国贼。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天边,久到窗外的风停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写。
“雪宁:明天回家了。这一趟,说了很多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可有一句是真的——我想你了。”
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赃物进空间里。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山本将军那句话——“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会活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去的人。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是那个年轻的人,那双有光的眼睛,那个声音——“陈先生,谢谢。”
他想说话,可张不开嘴。那个人看着他,笑了。然后转身走了,走进那片硝烟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