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离开东京前最后那个傍晚,感觉到那道目光的。
他在会所旁边的巷子里抽烟。其实他不怎么抽,只是那天心里烦,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站一会儿。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夕阳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红得像血。他靠在墙上,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过的、随意的目光。是那种——定定的、粘在身上的、像蛇信子一样的目光。他不动声色,继续抽烟。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巷口站着一个人,穿黑色西装,戴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陈默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他转身,走回会所。那道目光跟着他,一直到门口。
他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站在窗前。往外看,巷子里已经没人了。那个穿黑西装的人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可他知道,那个人来过。那个人在看他。那个人——在记住他。
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佐藤。佐藤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确定?”
“确定。”
佐藤放下勺子,盯着他。“穿黑西装,戴黑礼帽?”
“对。”
佐藤沉默了很久。“陈桑,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陈默摇摇头。
“黑龙会。”佐藤的声音很低,“日本最大的极右翼组织。他们的势力,比陆军省和海军省加在一起都大。”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黑龙会。他在沪上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日本最狂热的军国主义组织,专门负责暗杀、绑架、恐吓。他们不是军队,可他们比军队更可怕。因为他们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约束。
“他们为什么盯我?”陈默问。
佐藤看着他。“因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那些话,陆军省和海军省都听过。”
“陆军省和海军省的人,是军人。他们有纪律,有上级,有约束。”佐藤的声音很低,“黑龙会的人,没有。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陈默没说话。
“陈桑,”佐藤看着他,“你怕吗?”
陈默想了想。“怕。可怕也没用。”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陈桑,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陈默没说话。他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咸,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课长,明天我们就走了。他们找不到我。”
佐藤摇摇头。“他们找不到你,可他们能找到你的生意。能找到你的家人。能找到——”他顿了顿,“能找到你在乎的人。”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课长,那怎么办?”
佐藤看着他。“两个办法。第一,留在东京。让他们看着你。让他们知道,你跑不了。第二——”他顿了顿,“回沪上,求菩萨保佑,他们不来。”
陈默沉默了很久。“我选第二个。”
佐藤点点头。“那就赌一把。”
两人吃完饭,各自回了房间。陈默关上门,站在窗前。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着那些灰白色的屋顶,照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照着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黑龙会盯上我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佐藤上了船。船开了,东京越来越远。陈默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城市。他忽然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黑西装,戴黑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船。船越开越远,那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陈默转过身,走进船舱。他坐在铁床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他们看着我的船。”
没人回答。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
回沪上的船上,佐藤找陈默谈了一次话。
那是夜里的事。船在海上航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星星亮着。陈默睡不着,去甲板上透气。推开门,佐藤已经站在那里了。他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海风里飘散。
“课长。”
佐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
“睡不着。”
佐藤把烟掐灭,扔进海里。“我也睡不着。”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扶着栏杆,看着那片漆黑的海。海浪拍打着船壳,啪,啪,啪,一下一下的。
“陈桑,”佐藤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保你吗?”
陈默想了想。“因为我有用。”
佐藤笑了。“对。因为你有用。”他顿了顿,“可不止因为你有用。”
陈默看着他。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儿子。”
陈默愣了一下。“课长的儿子?”
“对。”佐藤看着那片漆黑的海,“他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面做事。”
陈默没说话。
“他做的是外交工作,在欧洲。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佐藤的声音很低,“三年里,只写过两封信。一封信说,他很好。另一封信也说,他很好。”
陈默听着。
“可我知道,他不好。”佐藤转过头,看着陈默,“就像你一样。你每次说‘我很好’,其实都不好。”
陈默没说话。
“陈桑,我把你当儿子看。”佐藤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不是因为你是中国人,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像我儿子。”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佐藤。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眼角的皱纹上。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特高课的课长。是一个父亲。
“课长,”陈默开口了,“我——”
“不用说了。”佐藤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谢谢。可你不用谢我。”
他转过身,扶着栏杆,看着那片海。
“陈桑,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东京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日本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佐藤的声音很平,“让你看看,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是什么样子。让你看看,那些被战争拖垮的人,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