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说话。
“看完了,你就知道,这场战争,谁都不会赢。”佐藤转过身,看着他,“日本不会赢,中国也不会赢。赢的,是那些不打仗的人。”
陈默看着他。“课长,你说的是实话。”
佐藤笑了。“对。我说的是实话。可在这个世道,实话是最没用的东西。”
两人沉默着。海浪拍打着船壳,啪,啪,啪。星星在天上亮着,一闪一闪的。
“陈桑,”佐藤忽然开口,“回到沪上,你要小心。”
“小心谁?”
“小心所有人。”佐藤的声音很低,“陆军省的人,海军省的人,财阀的人,内阁的人,黑龙会的人。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自己。”
陈默看着他。“我自己?”
“对。”佐藤点点头,“小心你自己。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陈默没说话。
“陈桑,你是我见过最能撑的人。”佐藤看着他,“可再能撑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陈默点点头。“课长,我知道了。”
佐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默面前。“这个,你拿着。”陈默接过,触手微沉,信封里似乎是些硬质的卡片。“里面是几张南满铁路的特别通行证,还有一些……应急的钱。”
佐藤的目光飘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或许,将来用得上。”陈默捏紧了信封,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感。“课长,这……”“拿着吧。”佐藤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给你留条后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沪上不比关外,龙蛇混杂,人心叵测。你既要为帝国效力,也要学会为自己打算。”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乱了佐藤额前的白发。陈默看着他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恳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佐藤这番话,这番举动,已经超出了一个日本情报课长对一个中国下属的界限。
这其中,或许有对时局的无奈,或许有对他个人能力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在黑暗乱世中,人与人之间难得的、隐晦的善意。“谢谢课长。”陈默低声道,将信封小心地揣进内兜,紧贴着胸口。佐藤摆了摆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重新望向星空。“好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船就靠岸了。”陈默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船舱。身后,海浪依旧拍打着船壳,啪,啪,啪,像是永不停歇的钟摆,敲打着这动荡不安的时代。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就到沪上了。”
陈默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课长。”
佐藤看着他。
“谢谢。”
佐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吧。”
陈默走进船舱,关上门。他坐在铁床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佐藤说,他把我当儿子看。”
没人回答。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佐藤那句话——“你像我儿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陈怀远。那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个从来不问他做什么、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老人。那个说“你做什么,我不问。可你要活着”的老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和他一起,走过了八年。还要陪他,走下去。
船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一夜,他梦见佐藤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佐藤把刀递过来。“拿着。”他接过去,刀很重。佐藤看着他。“杀了我。”他愣住了。佐藤笑了。“你不杀我,我就杀你。”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然后他把刀扔了。“课长,我不杀你。”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对。你不杀我。我也不杀你。”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
船到了吴淞口。陈默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码头。栈桥,仓库,吊车,还有那些站在码头上接船的人。他看见了陈福。站在栈桥边上,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下了船,走过去。
“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
陈福笑了。“汤炖好了,回家喝。”
陈默点点头,上了车。车开出码头,驶上那条熟悉的路。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楼房,那些熟悉的梧桐树,那些熟悉的行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热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车停在陈公馆门口。陈默下了车,走进院子。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陈福已经进了厨房,在热汤。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冷,凛冽,像刀片。可他觉得,这是家的味道。
他走进厨房,陈福端了一碗汤过来。“少爷,趁热喝。”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还是家里的汤好喝。”
陈福笑了。“那当然。外面的汤,哪有家里的好。”
陈默站起来,走出厨房,上了楼。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门口的石狮子,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热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到家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些人的脸。山本将军,官房长官,寺岛,田中,少壮派的人,黑龙会的人,还有佐藤。他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了。他睡着了。这一夜,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