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领着他走进那栋楼。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灯很亮,照得那些金属架子发白。架子上放着东西——箱子,盒子,袋子。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箱子上写着字——“金条”。盒子上写着字——“珠宝”。袋子上写着字——“现钞”。
他转过身,看着井上。“这是——”
“三井的地下金库。”井上的声音很平,“日本在沪上最大的私人金库之一。”
陈默看着那些架子,那些箱子,那些盒子,那些袋子。他忽然想起山本将军的话——“财阀的钱,比陆军省和海军省加在一起都多。”
“陈桑,我们社长想让你看看,三井的实力。”井上领着他往前走,穿过一排排架子。走到最里面,有一扇铁门,很厚,上面有个转盘。井上转了几圈,拉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块金条,一串珍珠项链,一叠美元。
“陈桑,这些是送给您的。”
陈默看着那些东西。“为什么?”
井上笑了。“因为我们社长想和您做朋友。”
陈默盯着他,盯了很久。“井上先生,我只是佐藤课长的助手。”
“我们知道。”井上的声音很低,“可我们社长觉得,您不止是佐藤课长的助手。”
陈默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那些东西。金条,珍珠,美元。这些东西,能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能让他父亲安享晚年。能让陈福不用再早起烧水。能让——
他收回目光。“井上先生,替我谢谢社长。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井上愣了一下。“陈桑——”
“我不能收。”陈默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是因为我不能要。”
井上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领着陈默走出那栋楼,走出院子,上了车。车开出去,驶上那条来时的路。陈默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那些水池,那些石头灯笼。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三井送我金条。”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回到商行,老周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他进来,抬起头。“东家,回来了?”
“回来了。”
陈默走进里屋,关上门。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些架子,那些箱子,那些金条。他忽然想起师父老周说过的话——“干咱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有钱了,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没要。”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晚上,他回到陈公馆。陈福端了一碗汤过来。“少爷,喝碗汤。”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他说,“如果有人送东西来,不要收。”
陈福愣了一下。“什么人?”
“别管什么人。别收。”
陈福点点头。“知道了,少爷。”
陈默上了楼,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又圆了,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照着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财阀在拉拢我。”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些人的脸。岩崎,井上,还有那些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他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那个地下金库里。那些架子,那些箱子,那些金条。他伸手去拿,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是那个年轻的人,那双有光的眼睛,那个声音——“陈先生,别拿。”他愣住了。那个人看着他,笑了。然后转身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架子后面。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
............
住友的人是在三井之后第三天来的。
陈默已经习惯了。陆军、海军、内阁、财阀——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日子。那些人,那些话,那些试探,那些拉拢。他以为回了沪上就能清净,现在看来,清净不了。
来人姓林,是个中日混血,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大阪口音。他没有递名片,没有鞠躬,进来就坐在陈默对面,翘着二郎腿,像在自己家一样。
“陈桑,住友商事,林正义。”
陈默看着他。“林先生,有事?”
林正义笑了。“住友在沪上有个项目,想请陈桑帮忙。”
“什么项目?”
“物资调配。”林正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住友在南洋有几处矿山,产的矿石要运回日本。可运输线被美军切断了大半,走海路风险太大。我们想走陆路——经过中国大陆,再到朝鲜,再到日本。”
陈默翻开文件,看了几页。上面写着路线图、运输方案、成本预算。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合上文件,看着林正义。
“林先生,这条路要经过游击队的地盘。”
“我知道。”
“风险很大。”
“我知道。”
“成本很高。”
“我知道。”林正义盯着他,“可总比没有强。”
陈默没说话。他把文件推回去。“林先生,这个忙,我帮不了。”
林正义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在特高课做事。特高课的事,和住友的事,不能混在一起。”
林正义盯着他,盯了很久。“陈桑,住友的条件,比特高课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有底线。”陈默打断他,“我的底线是,不帮日本人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