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沪上的第三天,三菱的人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商行里看账本。老周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欲言又止。陈默翻了几页,抬起头。“有话就说。”
“东家,外面有人找。说是从东京来的。”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东京。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擦得锃亮,沪上的牌照。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黑色西装,戴白手套,站得笔直。他认识那辆车,认识那个人。三菱的。
“让他进来。”
那人走进来,鞠了一躬,角度精准得像量过。“陈桑,我们社长想请您吃顿饭。不知今晚是否有空?”
陈默看着他。“你们社长来沪上了?”
“是。昨天到的。”
陈默想了想。“好。几点?”
“晚上七点。我派车来接。”
那人走了。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老周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东家,什么人?”
“东京来的。财阀。”
老周没再问了。他跟了陈默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晚上七点,车准时来了。陈默上了车,车开出去,驶往外滩的方向。沪上的夜晚比东京热闹,霓虹灯闪个不停,照得那些灰白色的楼房红红绿绿的。车停在一栋大楼前面,门口铺着红地毯,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陈默下了车,走进去。大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那人领着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包间,不大,可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富士山。桌子是圆形的,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餐具和鲜花。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陈默,站起来,笑了。
“陈桑,久仰。”
陈默走过去,握住他伸出的手。不松不紧,不长不短。“社长客气了。”
两人坐下。那人——三菱的社长,姓岩崎——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陈桑,这一趟东京之行,辛苦了。”
陈默端起酒杯。“社长言重了。”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岩崎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陈桑,你在东京做的报告,我都听了。”
陈默没说话。
“说得很好。”岩崎放下筷子,“好到——我们三菱也想请你。”
陈默看着他。“请我?”
“对。”岩崎的声音很低,“三菱在沪上有生意。需要一个人来打理。”
陈默想了想。“社长,我现在在特高课做事。恐怕——”
“我知道。”岩崎打断他,“佐藤课长那边,我会去说。”他顿了顿,“陈桑,三菱的条件,比特高课好。待遇好,职位高,前途——”他顿了顿,“比在特高课光明。”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社长,我需要时间考虑。”
岩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行。我给你时间。”他端起酒杯,“可你要记住——机会不等人。”
两人又喝了几杯。岩崎说起东京的事,说起陆军省和海军省的矛盾,说起内阁的困境,说起财阀的生意。陈默听着,偶尔应几句。他知道,这不是吃饭,这是面试。岩崎在看他的反应,在看他的态度,在看他的立场。
“陈桑,”岩崎忽然放下筷子,“你觉得,日本能打赢这场战争吗?”
陈默看着他。“社长,我是做经济分析的。”
“我知道。”岩崎盯着他,“可我想听你的实话。”
陈默沉默了两秒。“从经济角度看,日本的胜算不大。”
岩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陈桑,你是我见过最敢说实话的人。”
陈默没说话。
“可你要记住一件事。”岩崎的声音很低,“在这个世道,实话不能对所有人说。”
陈默点点头。“社长,我知道。”
岩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看着外面的夜景。
“陈桑,沪上是个好地方。有钱赚,有酒喝,有女人。”他转过身,“可也是个危险的地方。比东京危险。”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社长,我在沪上八年了。”
岩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对。你在沪上八年了。你知道这里的规矩。”
两人握了握手。陈默转身走了。走出那栋大楼,上了车。车开出去,驶上外滩的那条大道。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霓虹灯,那些红红绿绿的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三菱也来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
三菱之后,是三井。
三井的人来得更快。第二天上午,陈默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前台打来的,说有人找。他下楼的时候,大堂里站着一个人,穿灰色西装,戴银框眼镜,头发花白,六十来岁。不是上次那个山田,是另一个人。
“陈桑?三井物产,井上。”
陈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井上先生,有事?”
井上笑了。“我们社长想请您参观一个地方。不知陈桑今天下午是否有空?”
陈默想了想。“什么地方?”
“到了您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车来了。不是黑色轿车,是一辆灰色面包车,窗户贴了膜,看不见里面。陈默上了车,车里坐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表情严肃,不说话。车开了很久,出了市区,往西边去了。楼房渐渐矮了,树渐渐多了。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门自动打开,车开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有树,有水池,有石头灯笼。房子是日式的,很大,屋顶是灰色的瓦,墙是白色的。陈默下了车,跟着井上走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了后面的一栋楼。楼不大,三层,灰白色的墙,没有窗户。
“陈桑,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