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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的时候,陈默正在窗前站着。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窗外灰蒙蒙的。那声音很轻,两短一长,像怕惊动什么人。他转过身,走过去,拉开门。

她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瘦了,颧骨凸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灯很暗,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一年多了。一年多没见,她老了。不是老了,是瘦了。瘦得眼眶都凹进去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和八年前一样,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

“进来。”他说。

她走进来,他关上门。两个人站在屋子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放下布包,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动。

“你瘦了。”她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也瘦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可那两颗小虎牙还是露出来了。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她站在雪地里,也是这样笑。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白白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说“陈默,我喜欢你”。他说“我也是”。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握紧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默。”

“嗯。”

“我想你了。”

他没说话。他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没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湿了他的衬衫。他抱得更紧了。她瘦了,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得他心疼。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头发还是那么软,还是那种淡淡的肥皂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亮晶晶的。他伸手,帮她擦掉。

“别哭了。”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是风迷了眼。”

他笑了。“屋里哪来的风?”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把她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比他矮一个头,刚好到他的下巴。他闭上眼睛,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肥皂味,淡淡的,干净的。他忽然想起那些信,那些她写来的信。每一封都说“我等你”。每一封都说“别担心”。每一封都说“你从来不骗我”。

他没骗她。他活着。活着回来了。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他。

“你吃饭了吗?”

“没有。”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饭团,用海苔包着,捏得歪歪扭扭的。

“我做的。丑了点,能吃。”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潮,盐放多了,咸。可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又拿起一个。

“好吃吗?”她看着他。

“好吃。”

她笑了。“骗人。明明不好吃。”

他没说话,把第二个也吃完了。她把饭盒盖上,放回布包里。

“饿成这样?你平时不吃饭?”

“吃。可没吃过你做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他看着她红了的耳朵,忽然想笑。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姑娘。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她拍开他的手。

“干什么?”

“红了。”

她瞪了他一眼。“你才红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床边,肩并着肩。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灰蒙蒙的。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谁都没说话。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个轻。

“雪宁。”他开口了。

“嗯。”

“这次待多久?”

她沉默了一下。“不一定。看任务。”

他点点头。他知道。她不是来度假的。她是有任务的。他也是有任务的。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他想了想。“怕什么?”

“怕死。”

他沉默了。怕吗?他问自己。八年前,他不怕。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怕了。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有牵挂。有她,有父亲,有陈福,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怕。”他说。

她握紧了他的手。“我也怕。”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银。

“我怕你死。”她的声音很轻,“怕你回不来。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他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没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不会死。”他说,“我答应过你。”

她没说话。他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湿了他的衬衫。他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又抱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天边,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睛。

“好了。不哭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陈默,你看,月亮。”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条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些紧闭的窗户,照着他们。

“雪宁。”

“嗯。”

“快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快了?”

“战争。”他说,“快结束了。”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嗯。快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握紧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谁都没说话。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那盏煤油灯。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继续照着那包桂花糕,照着那壶热水,照着那张干净的床,照着他们。

过了很久,她打了个哈欠。他看着她,笑了。

“困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坐了好几天的车。”

他拉着她,走到床边。“睡吧。”

她看着那张床,又看着他。“你呢?”

“我守着你。”

她摇摇头。“你也睡。明天还要上班。”

他想了想,点点头。两个人躺下来,肩并着肩。她缩成一团,像一只猫。他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他看着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

“雪宁。”

“嗯。”她的声音已经有点迷糊了。

“晚安。”

“晚安。”

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一只小猫。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光变得很淡。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师父老周说过的话——“干咱们这行的,活着的人,是替死了的人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