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宁在教会医院的第一个星期,过得比想象中平静。她每天八点到岗,换上白大褂,戴上那副金丝眼镜,开始查房。外科病房在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上贴着号码。她一间一间地走进去,问病情,写医嘱,和病人聊天。病人里有普通市民,有商人,有日本人。日本人不多,可每一个都值得留意。
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是佐藤护士长。那天下午,她在护士站写病历,佐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医生,来了一周了,习惯吗?”佐藤忽然开口。
秦雪宁抬起头。“习惯了。谢谢佐藤护士长。”
佐藤转过头,看着她。“你一个人?”
“什么?”
“一个人。没有家人?”
秦雪宁心里紧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父母过世了。一个人。”
佐藤盯着她,盯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秦雪宁低下头,继续写病历。手很稳。
第二个星期,她遇到了第一个有价值的病人。是个日本女人,三十来岁,穿和服,说话轻声细语。陪她来的,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少佐军衔,瘦高,表情严肃。女人是来看病的,胃疼,吃不下东西。秦雪宁给她做了检查,问了病史,开了药。
“将军夫人,您这胃病,是累的。多休息,少吃多餐。”她一边写病历一边说。
那女人笑了。“我不是将军夫人。我丈夫是少佐。”
秦雪宁抬起头。“抱歉。我看您气质好,以为是将军夫人。”
女人笑得更开了。“林医生真会说话。”她顿了顿,“我丈夫最近忙得很,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吃饭也没胃口。”
“忙什么?”秦雪宁随口问。
“说是要调防。去哪儿也不说。”女人叹了口气,“当兵的,就是这样。问什么都不说。”
秦雪宁把病历递给她。“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一周后复诊。”
女人接过病历,站起来。那个少佐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走了。秦雪宁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走。调防。这个信息,要传出去。
晚上,她在安全屋里,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告诉陈默。他听着,偶尔问几句。说完调防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部队知道吗?”
“不知道。她没说。可看那少佐的军衔和气质,应该是师团级的。”
陈默点点头。“我会让人去查。”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
“陈默。”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被人认出来。”
他搂紧了她。“不会的。你现在的样子,连我都认不出来。”
她笑了。“骗人。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也笑了。“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三个星期,又来了一个。是个日本老头,六十来岁,穿着和服,拄着拐杖。陪他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自称是他的儿子。老头是来看腿的,风湿,走路疼。秦雪宁给他做了检查,开了药。那个儿子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下周三?不行,下周三父亲要去医院。周四?周四可以。几点?下午两点?好。”
秦雪宁在办公室里写着病历,耳朵却竖着。下周四下午两点。这个时间,她记住了。
第四个星期,来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旗袍,戴钻戒,说话带着南京口音。她是来看头疼的,说是睡不好。秦雪宁给她量了血压,正常。
“太太,您这是神经性头痛。多休息,少操心。”
那女人叹了口气。“操心?能不操心吗?我家那位,天天在外面应酬。也不知道是应酬还是干什么。”
秦雪宁笑了笑。“太太多虑了。先生应酬,也是为了家。”
那女人看着她。“林医生结婚了?”
“没有。”
“那你不懂。男人啊,靠不住。”
秦雪宁没接话。女人又说:“我家那位,最近老往南京跑。说是开会。开什么会?谁知道呢。”
南京。开会。秦雪宁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可脑子里,把那几个字刻进去了。
晚上,她又把这些事告诉陈默。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雪宁,你现在的角色,不只是医生。是情报员。”
“我知道。”
“你要从那些人的话里,把有用的东西筛出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有意的,哪些是无意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她。“你很聪明。不用我教。”
她笑了。“那你教我什么?”
他想了想。“教你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默。”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看到胜利吗?”
他握住她的手。“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第五个星期,她又遇到了那个少佐夫人。女人来复诊,胃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秦雪宁给她开了药,又聊了几句。
“夫人,您丈夫还忙吗?”
“忙。天天加班。说是下个月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他不说。”女人叹了口气,“当兵的,就是这样。”
秦雪宁没再问了。送走女人,她站在窗口,看着那辆车开走。下个月。调防。这些信息,要尽快传出去。
晚上,她又告诉陈默。他听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日军在沪上的兵力,在减少。他们要调走。调到别的战场。”
她没说话。
“这是好事。”他转过身,“日本撑不住了。”
她看着他,他脸上有一种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那种——看见了希望的人,才会有的光。
“陈默。”
“嗯。”
“快了?”
“快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条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些紧闭的窗户,照着他们。
“雪宁。”
“嗯。”
“你要小心。教会医院里的日本人,不是傻子。”
“我知道。”
“那个佐藤护士长,一直在观察你。”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观察她。”他看着窗外,“她的眼睛,和伊本新一很像。”
她握紧了他的手。“我会小心的。”
他点点头。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那盏煤油灯。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继续照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