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推开了。山田探进脑袋,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又像是见了鬼,复杂得很。
“陈桑,天大的消息!”
陈默抬起头。“什么消息?”
“佐藤课长要升了!少将!”山田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兴奋劲儿压不住,“东京来的命令,正式任命下周就到!”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佐藤升少将,这是迟早的事。那份经济战方案,他在东京做报告的时候,就听山本将军提过——大本营很满意,陆军省很满意,连内阁的人都点了头。可升少将,比他预想的快。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佐藤课长去东京述职,那边的朋友透出来的风。”山田凑过来,“陈桑,你是课长的得力干将,他升了,你也要升吧?”
陈默笑了笑。“我只是个顾问,升什么。”
山田撇撇嘴,又聊了几句,走了。门关上。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佐藤升少将,意味着他在特高课的权力更大了。意味着他能调动更多的资源,接触更高层的情报。也意味着——盯着他的人,会更多。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秦雪宁。她正在煮粥,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佐藤升少将?那你呢?”
“我还是我。”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一个顾问。”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不会忘了你吧?”
“不会。”他笑了,“他忘不了我。因为那份报告,是我写的。”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陈默,你觉得佐藤这个人,怎么样?”
他想了想。“聪明。很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顿了顿,“可他是个日本人。”
她没说话。
“他可以对我好,可他不会背叛日本。这是底线。”他看着窗外,“我也是。我有我的底线。”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佐藤是三天后回来的。陈默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了。中岛探进脑袋,脸上带着笑。
“陈桑,课长回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陈默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他走到佐藤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佐藤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新军装,少将军衔,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陈桑,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佐藤走回办公桌后面,也坐下。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兴奋,是——疲惫。
“东京的事,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恭喜课长。”
佐藤摆了摆手。“恭喜什么?升了,事更多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我这次去东京,见了几个人吗?”
陈默摇摇头。
“七个。陆军省三个,海军省两个,内阁一个,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财阀的人。”
陈默没说话。
“他们都提到了你。”佐藤放下茶杯,“你的那份报告,他们都看了。他们问你愿不愿意去东京。”
陈默看着他。“课长怎么说的?”
“我说,陈桑是我的助手。他在沪上还有生意,还有家。他哪儿都不去。”
陈默点点头。“多谢课长。”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陈桑,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挡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沪上,比在东京有用。”佐藤的声音很低,“你在东京,只是一个人。在沪上,你是我的人。”
陈默看着他。“课长,我本来就是您的人。”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对。你是我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陈桑,你知道我升少将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
“扩权。”佐藤转过身,“特高课在沪上的权力,要扩大。经济情报这块,以后全归我管。你——”他顿了顿,“你负责。”
陈默站起来。“课长,我只是一个顾问。”
“顾问也可以负责。”佐藤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陈桑,你跟着我几年了?”
“四年。”
“四年。”佐藤点点头,“四年里,你做过的事,我都记着。你的功劳,我也记着。”他顿了顿,“我不会亏待你。”
陈默看着他。“课长,我信您。”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了,去吧。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饭局?”
“军需省的人来了,要请吃饭。你作陪。”
陈默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佐藤忽然叫住他。
“陈桑。”
他回过头。
“晚上的饭局,少说话。”
“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他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他看着那片天,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佐藤升官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晚上的饭局在外滩的一栋大楼里,法餐厅,水晶吊灯,白桌布,银餐具。陈默到的时候,佐藤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穿军装的人,中将,矮胖,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两个人正在说话,看见陈默进来,佐藤招了招手。
“陈桑,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军需省的松本将军。”
陈默走过去,鞠了一躬。“将军好。”
松本盯着他,盯了两秒。“陈桑?久仰。你在东京做的报告,我听说了。写得很好。”
“将军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松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松本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陈桑,听说你不愿意来东京?”
陈默端起酒杯。“将军,我在沪上有生意,有家。”
松本盯着他,盯了很久。“生意可以搬,家也可以搬。”
陈默笑了笑。“将军说得对。可我在沪上待惯了,不想搬。”
松本的眉头皱了一下。佐藤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松本将军,陈桑是沪上人。故土难离。”
松本看了看佐藤,又看了看陈默。然后笑了。“行。不勉强。”他端起酒杯,“干杯。”
三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饭局进行了两个小时,松本说了很多话。说东京的事,说军需省的事,说战争的事。陈默听着,偶尔应几句。佐藤坐在旁边,很少开口,只是喝酒。
散席的时候,松本拉着陈默的手,不肯松。
“陈桑,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
陈默看着他。“将军,我知道。”
松本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佐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
两人走出大楼,上了车。车开出去,驶上外滩的那条大道。陈默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霓虹灯,那些红红绿绿的光。
“陈桑。”佐藤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松本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不知道。”
“因为他想看看你。”佐藤的声音很低,“看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拉拢。”
陈默没说话。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不卑不亢,不软不硬。”佐藤顿了顿,“他以后不会再找你了。”
陈默转过头,看着佐藤。“课长,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人很准。”佐藤看着他,“你这个人,谁都拉拢不了。”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车停在会所门口,两人下了车,走进去。陈默上了楼,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沪上。月亮又圆了,很亮。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屋顶上,照在那些霓虹灯上,照着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