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慌,她一慌,齐思远只会更加不安。
“好,我不动,我不碰你。”江瑶放缓语速,尽量让声音平稳,“咱们就维持现在这个姿势,一点都不动,好不好?你慢慢呼吸,不要憋气,憋气肌肉会更紧。”
她安静坐在一旁,不敢再尝试调整他的姿势,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掌。掌心贴着他冰凉潮湿的指尖,给他一点支撑和安慰,不再触碰他的腰背。
胃部残留的灼烧感还隐隐作祟,可此刻相比腰上突如其来的痉挛剧痛,已经退成次要的折磨。齐思远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他试着缓慢吸气、缓缓吐气,努力放松紧绷的躯体,可腰背那块肌肉死死僵住,没有半点缓解的迹象。
“疼……”一声极轻的痛哼从唇边溢出,他用力攥紧江瑶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一直抽着疼。”
江瑶的心揪成一团,一边安抚他,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周凯临走前叮嘱过,如果腰伤突然加重,随时打电话。她轻声和他商量:“我不碰你,我拿手机,给周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以吗?我就在这里,不离开你。”
齐思远微微颔首,力气微弱,依旧不敢有任何身体动作,冷汗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暖黄的台灯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房间里只剩下他略显艰难的喘息声,江瑶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摸索向床头柜的手机,心里悬得高高的。
手机屏幕亮起,江瑶指尖微微发颤,拨通周凯的号码。铃声才响了两三下,听筒那边就传来周凯清亮的声音。
“瑶瑶?怎么了?”
江瑶握着手机,目光一刻不敢离开身侧僵卧在床上的齐思远,对方冷汗不停往外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腰背。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带着一丝无措:“周凯,齐思远他刚刚起身的时候扯到腰了,现在完全不敢动,连抬手都疼,你能不能快点过来看看。”
话讲到后面,压抑的担忧终于绷不住,尾音微微发颤,带上了浅浅的哭腔。她从来没有见过齐思远被腰痛折磨成这副模样。往日就算腰酸痛楚,他尚且可以勉强调整姿势,可现在只是轻微触碰都承受不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床上,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痛感,这幅景象让她心底的恐慌无限放大。
电话那头的周凯听见她带着哭音的求救,瞬间收敛了轻松的语气。 “别急,你慢慢跟我说。是急性肌肉痉挛拉伤吗?他现在能不能稍微换个姿势?千万不要强行搬动他,不要去揉、不要垫东西在腰下面,任何挪动都可能加重损伤。” 周凯语速飞快,专业的叮嘱一条接一条,“我马上出门,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你陪着他,让他保持现在最不痛的姿势,尽量浅缓呼吸,不要憋气,憋气会让腰背肌肉持续紧绷。胃现在怎么样,还反胃干呕吗?”
江瑶侧头看了一眼齐思远,他闭着眼,眉头紧锁,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听见电话里周凯的声音,指尖又轻轻收紧,攥住江瑶的手。
“胃还好,暂时没有再吐了,就是腰,他说肌肉卡在里面,一碰就疼,浑身都在冒冷汗。” 江瑶低声回复。
“我清楚了,千万别尝试扶他坐起来或者翻身,原地保持姿势。我带急诊的外用药物还有护具,马上就到。有任何变化随时跟我通话,我不挂。” 周凯干脆地说完,背景音已经传来拿外套、换鞋的动静。
“好…… 好,我们等你。” 江瑶应下,没有挂断电话,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保持通话畅通。
她重新伸手,稳稳握住齐思远冰凉潮湿的手掌,俯身靠近他,放柔声音安抚。“周凯马上就过来,十分钟就到,咱们不动,就保持这个姿势,忍一小会儿。”
齐思远艰难地掀开眼皮看向她,视线因为持续不断的疼痛有些涣散,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响:“…… 吓到你了。”
“别说话,省点力气。” 江瑶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努力稳住自己发抖的气息,“很快周凯就来帮你处理,不会一直这么疼的。”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手机听筒里隐约传来周凯赶路时沿途的环境音,还有齐思远隐忍、浅淡的喘息。
江瑶守在床边,一边留意着齐思远的神色,一边护着自己隆起的孕肚,心里默默倒数着等待周凯赶来的每一分钟。窗外夜色深沉,台灯的暖光落在齐思远苍白的脸上,一层一层新的冷汗不断浸透他额前的碎发。
剧烈的腰痛依旧死死攫住齐思远,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牵扯着腰背僵紧的肌肉,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侧躺着不敢挪动分毫,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枕间,可即便深陷疼痛之中,他依旧敏锐察觉到身侧江瑶的慌乱。
他费力转动眼珠,看向身旁的人,气息微弱,一字一句都要攒尽力气,声音轻得如同一缕飘在夜里的气息:“瑶瑶…… 别怕,就是扯到了,别怕。”
音量低得近乎呢喃,若是周遭稍有一点声响,便会直接淹没在夜色里。
江瑶垂眸望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庞,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缓慢地轻轻拍着,嘴上强作镇定,柔声回应:“没事儿的,我不怕。”
话刚说完,脸颊忽然掠过一阵冰凉。她微微一怔,才恍然发觉,泪水早就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无声淌下,沾湿了下颌。明明方才还在强撑着稳住情绪,可看见齐思远强忍剧痛,还反过来安抚她的模样,心底积攒的恐惧与心疼再也兜不住,眼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她不想让齐思远看见自己落泪,连忙微微偏过头,用空闲的手背飞快擦了擦脸颊,可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齐思远隐约看见了她的动作,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心里又多添了几分愧疚。他本来只想顺利做完手术,好好守护江瑶和肚子里的孩子,不曾想反倒一次次让她担惊受怕。
他想抬起手替她擦去眼泪,可才微微一动,后腰瞬间传来撕裂般的抽痛,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只能作罢,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别哭……” 他艰难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江瑶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哽咽,重新看向他,将他微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我不哭,我就是有点担心你。周凯马上就到,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她尽量放轻手上的动作,不敢触碰他受伤的腰,只是安静坐在床边守着。手机依旧放在枕边,听筒里断断续续传来周凯在路上的动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齐思远浅浅的喘息,还有江瑶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
窗外夜色浓稠,暖黄的台灯柔和地笼罩着床铺。一边是被腰痛困住、依旧惦记安抚妻子的齐思远,一边是身怀六甲,强撑着陪伴、泪流不止的江瑶。漫长的等待里,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门锁轻微咔哒一响,周凯脚步急促地推门进来。他来过这里许多次,早就记熟了入户密码,来不及换鞋,拎着随身的医药包径直快步走向卧室,进门便出声:“老齐,瑶瑶,我来了。”
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江瑶像是终于看见了救星,悬在半空的心稍稍一动,她侧过身子,连忙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周凯,你快给他看看。”
周凯把医药包轻轻搁在床头柜的空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齐思远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额头上密密麻麻一层冷汗,脸色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手还紧紧攥着江瑶的掌心。
“别乱动,保持现在这个姿势,千万不要尝试翻身。” 周凯放轻脚步靠近,先仔细观察齐思远的神态,语气沉稳,用来稳住两人的情绪,“哪里疼?跟我说一下,是腰的哪一块,是拉扯痛还是抽筋一样的痉挛疼?”
齐思远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他,呼吸依旧浅而小心翼翼,生怕腹腔起伏牵拉腰背。“…… 后腰,脊柱旁边那块肌肉。刚才猛地起身呕吐,一下子扯住了,现在僵死住了,稍微一动,就像撕裂一样疼。”
“我知道了,急性腰背肌拉伤伴随肌肉痉挛。” 周凯蹲在床边,没有急着上手触碰,先看向江瑶,“刚才你们有没有尝试按压或者垫东西在腰下?”
江瑶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刚才想垫手托一下他的腰,刚一碰他就疼得不行,我们就再也没敢动他。”
“做得很好,还好没有强行搬动。” 周凯点点头,打开医药包,翻找出外用的镇痛凝胶和一次性冷敷袋,“现在肌肉处于高度痉挛紧绷的状态,越碰越容易刺激它收缩。先冷敷,放松痉挛的肌肉,等痛感稍微减轻,我再评估能不能微调姿势。”
他拆开冷敷袋,隔着一层薄薄的毛巾,小心贴在齐思远后腰肿痛的位置,全程动作放得极慢,时刻留意齐思远的反应。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齐思远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你忍一忍,冷敷可以抑制肌肉持续痉挛,减轻水肿。” 周凯低声叮嘱,又抬眼看向江瑶,“你也别太紧张,这种急性肌肉拉伤痉挛看着吓人,暂时没有伤到骨骼,只是肌肉绷住打不开了。”
江瑶静静坐在一旁,一只手依旧握着齐思远冰凉的手,另一只手不自觉护着隆起的孕肚,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齐思远脸上,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落下去一点点。
齐思远感受着后腰传来淡淡的凉意,剧痛稍微缓和一丝,他微微松了口气,侧头看向江瑶,目光带着歉意。周凯一边留意他的生命状态,一边轻声继续交代后续要注意的事项,卧室里紧张压抑的气氛,终于因为他的到来,稍稍松动。
周凯找准后腰僵硬痉挛的肌肉穴位,指尖带着精准的力道,轻轻按压下去,配合冷敷舒缓紧绷到极致的筋膜。
这一下精准按压,瞬间击溃了肌肉紧绷的临界点。
积攒了一整晚的酸胀、撕裂般的拉扯痛,伴随着穴位按压的力道骤然爆发,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齐思远浑身猛地一颤,单薄的被褥都跟着轻轻晃动,抑制不住的战栗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整个人疼得浑身发抖。
细碎又压抑的痛吟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冲破桎梏。他太清楚江瑶本就吓得心慌,早已红了眼眶、泪流不止,万万不敢再出声示弱,让她加倍担心。
下一秒,他偏过头,死死咬住身下的枕头,柔软的布料堵住了所有溢出的呻吟,只余下鼻翼间急促破碎的喘息。牙关用力收紧,下颌绷出紧绷的线条,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每一次穴位按压、每一次冷敷挪动,都像在反复拉扯他受损的腰背肌肉。明明痛得浑身僵硬、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却硬生生憋着所有声响,连一丝多余的哼唧都不肯露,只用尽全力隐忍。
江瑶坐在身侧,将他所有痛苦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着他止不住发抖的肩头,看着他强忍剧痛、死死咬着枕头不敢出声的模样,看着他惨白无血的脸颊和濡湿眉眼,她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心疼铺天盖地涌来。
她从未见过素来能忍、素来坚强的齐思远疼成这样。往日再繁重的手术、再难忍的旧疾,他永远从容克制,顶多低声说一句无碍,从不会这般狼狈颤抖,靠咬着枕头硬生生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