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短短一句话,说得轻,里面却裹着满满的自责。他明明答应过她,会顾及自己的身体,不再一味逞强。一场手术下来,旧伤接连爆发,最后反倒要身怀六甲的妻子为他担惊受怕。
江瑶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心疼。她早就料到他醒来第一句便是道歉,伸手拿起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温热毛巾,递到他手边。
“你啊,每次都这样。道歉完之后,遇上该做的选择,还是会这么做。”她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嗔怪,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轻声继续说,“不过……我可以理解你。”
齐思远指尖接过毛巾,微凉的布料触到掌心。他慢慢擦了擦脸颊,毛巾擦过额角,带走残留的薄汗。抬眼看向江瑶,长长的睫毛垂了垂,心底的愧疚没有散去。
“可我不想总让你承受这些。”他低声说,“你现在月份这么大,本该安心等着宝宝出生,不用跟着我受这份惊吓。”
江瑶微微倾身,刻意控制着动作幅度,不去靠近他腰部受伤的位置。她轻轻看着他:“我理解你站上手术台的理由,你不能看着病人的生命摆在眼前,袖手旁观。但理解归理解,我还是会害怕。昨天看见你疼成那样,我心里慌得厉害。”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肩膀,力道放得极轻。
“我不会拦着你救人,但是思远,你要记得,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你要是垮了,我们怎么办。下次,能不能多想一想我们,不要硬撑到身体彻底扛不住。”
齐思远安静听着,眼底泛起一点湿意。他一直清楚,江瑶的包容从来不是理所当然。她体谅他身为医生的使命,可这份体谅背后,是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软:“我记住了,以后一定多顾及自己,尽量不再让你这么害怕。”
旁边的周凯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依旧睡得深沉,呼噜声断断续续,丝毫没有被两人低声的对话吵醒。
江瑶想起厨房晾着的白粥,开口提醒他:“我早上熬了白粥,晾在餐桌上了,熬得很软烂。等下试着小口喝一点,不要急。你的胃刚刚受过刺激,只能少量慢慢尝试。腰这边也不能乱动,要是酸痛加重,我们就再上药。”
齐思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江瑶隆起的肚子上。宝宝像是感应到两人的对话,轻轻在肚皮顶了一下。江瑶低头笑了笑,把手放在小腹上。
“你看,宝宝好像也在跟你打招呼,让你快点养好身体。”
齐思远望着那一处轻轻鼓起的弧度,眼底的愧疚稍稍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柔软。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隔着一段距离,不敢碰到江瑶,只轻声开口:“替我跟小家伙说,爸爸会快点好起来。”
晨光慢慢铺满大半张床,药油淡淡的气息萦绕在空气里。昨夜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退去,只剩下绵长的酸胀。虽然身体依旧难受,可看着身边的江瑶,齐思远心里那片荒芜沉重的地方,慢慢被暖意填满。
他知道,自己往后,不能只做站在手术台上的齐医生,他更是江瑶的丈夫,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肩上除了患者的性命,还有这个小家,他必须好好爱惜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
江瑶坐在床边,陪着他安静歇了片刻,打算等他缓过这一阵,再去把粥端过来。窗外城市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崭新的清晨就这样,在温柔又带着些许酸涩的氛围里,缓缓铺开。
周凯的呼噜声倒是越来越响,低沉又均匀,隔着半张床都听得清清楚楚。齐思远侧过头望了一眼身旁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带着疲惫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他昨天晚上太累了。”
江瑶轻轻颔首,目光柔和地落在齐思远脸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惊扰到另一边熟睡的周凯。“我知道,我们啊每次都要麻烦他。”她压低嗓音,目光里含着感念,“让他多睡会儿吧。”说完,她微微倾身,柔声询问,“还难受得厉害吗?”
齐思远缓慢地摇了摇头,牵动腰背时还是会掠过一丝紧绷的钝痛,只是已经不再是昨夜那种撕拉般难忍的剧痛。他尽量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轻声宽慰江瑶:“别担心,目前不算很疼了,就是要有好些日子不敢乱动了。”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江瑶隆起的腹部,眼神里又漫上来一层愧疚。一想到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行动受限,很多事都没法搭手,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还要辛苦怀着孕的江瑶独自承担,心口就沉甸甸的。
江瑶一眼便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不许又胡思乱想。”她用气声慢慢说,“不能动就好好休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周凯今天也在,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能互相照应。”
齐思远指尖微微蜷缩,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薄汗。“本来答应好了,要多陪着你,陪着宝宝。结果一场手术下来,反倒要你来照顾我。”
江瑶弯起唇角,另一只手小心地抚了抚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知到氛围平和,安安静静没有踢动。“我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谁照顾谁一说。你安心养你的腰,把胃也慢慢调理回来,等你好了,有的是时间陪着我们。”
隔壁床位上,周凯依旧鼾声不断,偶尔还无意识地咂一下嘴,全然没听见夫妻俩低声的对话。
齐思远安静地看着江瑶,心里又暖又涩。昨夜疼到失控的时候,是她守在身边,慌得掉眼泪;一整夜的理疗,是周凯寸步不离,忍着疲惫帮他松解粘连、定时上药。他一向习惯做那个撑住一切的人,很少这样脆弱地依靠旁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会乖乖躺着,不乱用力,按时上药吃药,尽快好起来。”
江瑶捏了捏他的手掌,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这才听话。粥我已经煮好了,放凉了,一会儿慢慢喝,一次性不多吃,免得胃又受不住。外卖我也点好了,等周凯醒了刚好可以吃早饭。”
齐思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江瑶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她醒得这样早,想必也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没能好好休息。
“你也别一直坐着,靠着歇一歇。”他轻声劝道,“肚子大了,久坐不舒服。”
江瑶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往床头挪了挪,靠在软垫上,依旧没有松开握着齐思远的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周凯绵长的呼噜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淡淡的晨光,落在床沿,将一室的担忧与温情,轻轻裹在一起。
江瑶靠着床头,刚好可以理着齐思远的头发,他的刘海有些快挡到眼睛了。
“你头发有些长了,今天我给你剪剪吧。”
齐思远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恐惧,毕竟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发型和发量的,一想到师父张主任发量告急的模样,心底的顾虑就更重了。
“别了吧……长一点显得多。”
江瑶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你头发已经很多了,不少女生都会羡慕的那种。”
齐思远微微蹙起眉,视线往上抬,看向江瑶,语气带着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万一剪坏了怎么办?我还要回医院上班,被科室那群人笑话就完了。”
“放心,就简单修一修刘海,不碰两边和后面。”江瑶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把垂落的刘海捋到一旁,“就稍微修短一点,不挡眼睛,好不好?”
齐思远迟疑地眨了眨眼,腰背不敢大幅度挪动,只能乖乖躺着,小声嘟囔:“那……只能修一点点,多一毫都不行。”
身旁的周凯依旧睡得沉,呼噜声此起彼伏,丝毫没有被两人低声的闲谈吵醒。江瑶低低地笑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额前发丝:“知道啦,我们齐大医生,很爱惜形象的。”
齐思远耳根微微发烫,侧头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周凯,又转回目光看向江瑶。他心里清楚,现在自己行动不便,很多小事都只能依赖江瑶。这点小小的修剪,也算难得的闲暇。
“要是剪得参差不齐,你可得负责。”
“负责负责,包你满意。”江瑶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额头,“等吃完早饭,粥消化一会儿,我们再弄。现在乖乖躺着,别乱动,小心扯到腰。”
齐思远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江瑶的手指慢慢梳理着头发,紧绷了一夜的身心,在这样轻柔的触碰里,慢慢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江瑶的肚子明显一鼓,宝宝好像在里面翻了个身,小小的凸起在肚皮上顶出一块轮廓。
江瑶眼底漾起柔软的笑意,轻声开口:“你看,宝宝还是很喜欢你的,一靠近你,他就开始乱动。”
齐思远迟疑着,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贴在那片温热的肚皮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腹内小家伙轻微的动静,他声音低哑,带着淡淡的怅然,对着肚子低声呢喃:“宝宝,爸爸是不是很狼狈,一直需要妈妈照顾……”
江瑶听出齐思远话里藏着的愧疚,立刻学着小孩子软糯的语气接话:“怎么会呢!我的爸爸是救人的大英雄,这些病痛都是爸爸的勋章。”
齐思远的指尖顿在她的肚皮上,抬眼望向江瑶,眼底的黯然一点点化开。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伤痛会被这样形容,长久压在心底的自责,好像被这句天真的话轻轻揉散了几分。
“勋章吗?”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这勋章,未免也太疼了。”
“再疼也是值得的。”江瑶微微侧头,额头轻轻挨了挨他的额角,动作放得极慢,生怕不小心碰到他的腰,“你救下了别人,可也要记得,你是我和宝宝的依靠。英雄也可以受伤,也可以停下来休养,不用一直硬撑。”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一般,又轻轻顶了一下齐思远的掌心,力道软软的,像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齐思远的手掌静静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这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联结。昨夜撕拉般的腰痛、翻涌不止的胃绞痛仿佛都淡了些许。他一直习惯做无坚不摧的外科医生,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险与痛苦,却忘了,在江瑶和孩子面前,他不必永远要强。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温柔地落在江瑶的肚子上,“那爸爸会快点养好,以后好好陪着你们两个。”
一旁的周凯依旧睡得酣熟,均匀响亮的呼噜声持续在房间里回荡,丝毫没有打搅这一刻安静温馨的时光。晨光从窗帘缝隙流淌进来,落在交叠的手上,暖融融的。
江瑶抬手,继续轻轻梳理着齐思远额前的碎发,想起方才说要给他剪刘海的事,笑着轻声打趣:“等会儿修完头发,我们的大英雄就更精神了。”
齐思远闻言,轻轻皱了下鼻子,小声讨价还价:“只修一点点,说好了。”
江瑶无奈地点点头:“知道啦。人家说三十多岁的男生还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有可能是有新欢的表现哦。”
齐思远眼睛微微一睁,语气立刻带着几分急,却又不敢大幅度转头牵扯到腰伤,只能微微侧过脸看向她:“人家是谁家?!怎么可能,你还不了解我嘛。”
他的手掌还轻轻贴在江瑶的小腹上,因为这一句打趣,指尖下意识轻轻蜷了蜷。昨夜才被腰痛和胃绞痛折腾得几乎撑不住,眼下浑身都还带着疲惫,可听见这话,第一反应便是着急辩解。
江瑶瞧着他这副认真紧张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指尖继续慢慢捋着他额前柔软的发丝:“网上看到的段子而已,瞧把你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