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超高强度的手术透支体能,心脏大手术的创伤尚未完全愈合,肠胃功能紊乱反复痉挛呕吐,如今又添了急性腰背肌拉伤、筋膜粘连,一身伤病层层叠加,本就需要静养,是他自己执意逞强,不肯停下脚步,才落得如今夜夜受病痛折磨的下场。
“我知道……”他低声应着,声音轻若蚊蚋,“就是太难受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道尽了整夜的煎熬。往日里从容冷静、杀伐果断,无论多大的手术压力、多严重的旧疾复发,都永远云淡风轻、不动声色的齐思远,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铠甲,在深夜无人的静谧里,坦然承认自己的难受。
周凯看着他罕见示弱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相识多年,他太了解齐思远的性子,永远报喜不报忧,永远习惯独自硬扛,从不肯把脆弱展露在任何人面前。今夜若不是病痛实在难忍,若不是身边只有最熟悉的兄弟,他断然不会说出这般委屈的话。
“再忍忍。”周凯放柔了语气,语气满是真诚的安抚,“刚上药没太久,药效会慢慢起来的。这种修复期的酸胀,熬过头半夜,天亮水肿消退大半,就会轻松很多。我就在旁边躺着,你安心睡,疼得厉害随时喊我,不用憋着。”
他说着,悄悄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被褥,极其轻柔地帮他顺了顺腰背的被褥,动作轻缓到极致,生怕一丝一毫的拉扯加重他的不适。
齐思远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浓重的疲惫再次裹挟而来,盖过了大半的痛感,只是眉心依旧牢牢锁着,不曾舒展半分。
残存的酸痛持续侵扰着神经,让他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溢出一两声细碎微弱的闷哼,身子偶尔轻轻颤抖,却始终倔强地不肯彻底醒过来。
他不敢醒,也不想醒。清醒着,就要直面无边无尽的疼痛,唯有在混沌的睡梦之中,才能偷得片刻安宁。
周凯静静躺着,不再开口打扰,只是时刻留意着身侧人的状态。耳边不断萦绕着齐思远隐忍的低吟,看着他明明疲惫到极致,却依旧被病痛反复折腾、无法安睡的模样,心底满是唏嘘。
夜色渐深,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过窗帘缝隙,悄悄落在床沿。漫长的深夜依旧在继续,难熬的修复期酸痛反反复复,缠绕着满身伤病的齐思远。
身旁的周凯彻夜警醒,默默陪着他熬过这最难熬的后半夜,静待天光破晓,静待他的身体慢慢好转。
窗外的天色还沉在墨蓝色里,黎明尚在云层之后,连楼下水声与车流的声响都还没醒。江瑶是被心底悬着的那根弦拽醒的,一睁开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卧室里的齐思远。她不敢动作太大,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慢慢撑着床沿起身,赤脚套上柔软的棉拖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主卧走。
夜里她躺在客房,根本没有真正睡踏实,断断续续浅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齐思远疼到浑身发抖、连动弹都不敢的模样,一闭眼就是他苍白冒汗的脸。心里放不下,天还没透亮便再也躺不住了。
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放轻脚步走进去。房间里只留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铺在床上。周凯原本还强撑着警醒,打算一夜留意齐思远的状况,不知熬到几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扛不住浓重的困意,侧躺在床边,呼吸沉缓,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连日的紧张与劳累压垮了他,哪怕在别人家里,也沉沉坠入梦乡。
视线挪到里侧的齐思远,江瑶的心一下子揪紧。他没有醒,双目紧闭,眉头依旧紧紧拧在一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即便沉睡,痛苦也没有从他脸上褪去。脸颊还有昨夜残留的疲惫苍白,额前的碎发微微濡湿,是夜里疼出来的薄汗。他保持着周凯帮他调整好的侧卧姿势,身子不敢舒展,脊背微微蜷缩,下意识地护着后腰,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抽一下,喉咙溢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哼唧。
江瑶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两个人。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齐思远的腰腹,被褥盖得很严实,可她清楚,底下那一片肌肉还处在水肿修复的状态,筋膜刚被松解,稍微一动就是绵延不断的酸胀钝痛。胃里旧伤也没有好透,昨夜呕吐过后,空荡荡的腹腔还藏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绞痛。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不敢贸然触碰他的腰,怕随便一碰就牵拉到受损的肌肉,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极轻地擦去他额角的薄汗。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微凉的湿意。
“思远……”江瑶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唤了一声。
齐思远没有睁开眼,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眉头皱得更重了一点,无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一点熟悉的依靠。
一旁的周凯呼噜声断断续续,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沉,完全没有察觉到江瑶已经过来。
江瑶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口又酸又涩。昨天他强撑着手术救人,回来之后接连遭罪,腰伤扯得剧痛,胃药喝下去又全部吐干净,硬咬着牙忍耐,在她面前还努力想装成没事的样子。往日里那个冷静从容,站在手术台上掌控一切的心外科医生,此刻脆弱得像经不起一点磕碰。
她抬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宝宝似乎感知到母亲情绪的起伏,轻轻顶了一下肚皮。江瑶低头,小声对着肚子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乖乖,不要闹妈妈了好不好,爸爸需要休息,爸爸身上很疼,妈妈需要照顾爸爸,爸爸要好好睡觉才能快点好起来。”
腹内的胎动慢慢平息下去。
江瑶又看向齐思远,琢磨着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她打算先去厨房,熬上一锅温和软烂的小米粥,等天亮之后,若是他醒来,胃里空着,刚好能少量吃一点垫一垫,不会刺激痉挛的肠胃。还有医生嘱咐的药,也需要提前拿出来备好,温水晾到适宜的温度。
她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指尖轻轻碰了碰齐思远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他的手微凉,轻轻蜷了一下。
江瑶缓缓收回手,转身,脚步依旧放得极轻,慢慢往厨房走。天慢慢开始泛白,淡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落在齐思远紧锁的眉头上,落在酣睡的周凯身上。
漫长难熬的一夜快要结束,可齐思远身上的病痛,还要一点点慢慢熬过去。江瑶心里默默打定主意,接下来这段日子,一定要好好守着他,陪着他静养,不许他再逞强硬扛。
厨房的抽油烟机静了声,白粥在砂锅里熬得绵稠软烂,米粒都已经煮得开花。江瑶拿隔热垫把砂锅挪到餐桌上,盛出小半碗放在一旁,需要晾到温温的程度,才能端给齐思远。她不敢太烫,怕刺激他本就脆弱痉挛的胃,也不能放得完全凉透,那样更容易诱发反胃。简单收拾好台面,她拿出手机,选了清淡些的早点外卖,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等周凯醒来吃。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肚子,慢慢走回卧室。房门依旧虚掩,屋内还浸在黎明朦胧的微光里。
周凯依旧侧躺在床的外侧,呼吸沉缓,断断续续的呼噜声轻轻响着,昨夜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睡得毫无防备。而里侧的齐思远还陷在沉睡之中,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江瑶放轻脚步,绕到床边,小心翼翼在床沿坐下,尽量不挤压到自己隆起的腹部,也不去碰到被褥,生怕牵动他后腰的伤。
她安静地凝望着齐思远的眉眼。
往日里这张脸总是清俊沉稳,在手术室里冷静果决,谈起病例时眼神明亮笃定,哪怕再繁杂危重的病情,他都能稳住心神。可此刻所有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眼睑微微陷下去,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平日里线条利落的下颌,此刻看着都削瘦了几分。眉头即便在熟睡,依旧浅浅蹙着,仿佛疼痛已经刻进了潜意识,没有办法彻底舒展。
是那种掏空所有元气的疲惫。
前几日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数个小时,精神高度紧绷,全身的力气全部倾注在刀尖之上。本就没有完全复原的心脏,常年饱受折磨的胃,还有那处陈旧的腰伤,全都在那一场漫长的手术之后集中爆发。他一直咬牙硬撑,强撑着给家属讲解造影结果,强撑着和周凯说笑,直到回到家中,才一点点垮下来。人前所有的从容,全是他硬生生撑出来的外壳,等到入睡,外壳卸下,藏在底下的疲惫就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江瑶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盖在他腰腹位置的薄被。她清楚被子之下,后腰那一片肌肉水肿僵硬,筋膜刚刚被周凯用力松解,每一寸都在缓慢修复。昨夜一阵阵的钝痛反复折磨着他,胃里灼烧空落的不适感也不曾完全消散。
她不敢伸手触碰他疼痛的地方,只敢微微倾身,目光轻轻描摹他的轮廓,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想起从前,齐思远总说自己可以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会护着她,护着肚子里的宝宝。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许诺,只是医生这份职业,从来都由不得他随心所欲。当生命摆在面前,他没办法转身离开,可每一次挺身而出,都要拿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
腹中小宝宝像是感知到母亲安静的情绪,轻轻在肚皮里顶了一下,力道温温柔柔的。江瑶抬手,掌心轻轻覆在肚子上,无声地安抚,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齐思远。
“爸爸太累啦,我们安静陪着他好不好。”她用气音低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晨光顺着窗帘缝隙一点点渗进来,光线慢慢变得清亮,落在齐思远苍白的脸颊上。他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偶尔极轻微地颤抖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低哼,随即又归于沉寂,继续沉在疲惫的睡眠里。
江瑶就坐在床边静静陪着,没有叫醒任何人。她想着等粥温度刚好,等他慢慢醒过来,先试着喂他喝一小口,一点点试探肠胃能不能接受。腰伤也要持续留意,药膏按时涂抹,不能再让他勉强起身,更不能再让他逞强扛下重担。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好好看着他,逼着他静养。他救了别人,可他自己,也需要被好好照顾。
身旁的周凯翻了个身,呼噜声短暂停顿,又继续沉沉睡去,丝毫没有察觉江瑶已经在床边静坐许久。房间里安静平和,只有窗外渐渐响起城市清晨微弱的声响,一点点驱散残留的夜色。
江瑶保持着坐姿,安静守着齐思远,耐心等候他从这场耗尽元气的沉睡里慢慢醒来。
齐思远是被后腰一阵缓缓漫上来的酸胀感扯醒的,意识先是朦朦胧胧浮上来,鼻尖先嗅到房间里清浅的药油味道,紧跟着才看清坐在床边的身影。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落进来,落在江瑶的发梢。她微微侧着身,一手轻轻护在隆起的小腹上,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一瞬间,昨夜所有狼狈的画面涌进齐思远脑海。他想起自己疼得蜷缩在床上,干呕不止,动弹不得,吓得江瑶红着眼眶给周凯打电话。她怀着孕,本该好好休息,却整夜悬着一颗心,不得安宁。心口沉甸甸的,浓烈的愧疚漫上来,压得他呼吸都轻轻滞了一瞬。
他动了动,想微微坐起来,可才稍稍用力,后腰一阵牵拉式的钝痛立刻传来,迫使他停下动作,只能静静躺着,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