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奚武攥着墨迹未干的纸笺,大步踏出兵部衙门。夜色如墨,街面只剩零星灯笼摇曳,晚风卷着秋凉,吹得纸角簌簌作响。
“大人,下一步往哪去?”高彪紧赶两步跟上,额角汗珠还未干透。
“宣武门外顺天城隍庙,还有西四牌楼成方街城隍庙。”达奚武脚步不停,声音沉得像浸了水,“这两座庙都有‘献灯录’,逃兵们必定会点长明灯祈福,届时对照籍贯一查,保管能揪出他们的踪迹!”
杨唐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追上来:“大人,他们怎会傻到把真籍贯写在那?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达奚武猛地驻足,转身时烛火映着他的眉眼,神色郑重如铁:“他们不是傻,是不得不写。”他指尖点了点纸笺上的籍贯栏,“逃役兵户在城隍面前写真籍贯,是把这三个字当成了护身符——向神明表示:我虽改名换姓逃了兵役,仍是祖宗血脉,求城隍爷保我平安,保我不被官府勾丁。”
“大康军籍世袭,军黄册兵部与州府各存一套,逃兵改得了姓名,改不了册上‘原卫-原籍’的铁记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旦被抓,照样按册押回原籍发落,这是他们心里最清楚的理。所以籍贯是官方认祖的锚点,更是神明识人的‘暗号’,谁敢乱写?”
“再者,城隍爷护佑乡里,管的是原籍地的生死祸福。这些逃兵背井离乡,最怕客死异乡、魂无所归,献灯烧香时写本籍,是求家乡城隍继续罩着;若写假籍贯,便是欺神,他们怕遭更大报应。”达奚武抬步前行,身影在夜色中拉得颀长,“何况庙宇的灯簿不是官籍,差役平日不会核对;而同籍同乡在京城常凑伙做会、修庙,写真籍贯才能被‘自己人’接纳——找活计、合租屋、借盘缠,都得靠这份同乡情分。真籍贯哪里是风险,分明是他们在异地求生的通行证!”
“原来如此!”杨唐、高彪和郑武齐齐恍然,先前的疑虑尽数消散,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三人踏着浓墨般的夜色穿行街巷,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发凉,脚步声在寂静中敲出急促的节奏,直奔顺天城隍庙。庙门虚掩,烛火从门缝里漏出一缕暖光,庙祝正收拾着香案,见四人一身干练装束,腰间令牌在月下泛着幽光,忙迎上前来:“几位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有要紧事?”
达奚武亮出腰牌,沉声道:“奉兵部令查逃役兵户,需调阅贵庙秦衡州籍贯的长明灯录,还请行个方便。”
庙祝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大人稍候,这就取来!”转身入内,不多时便抱出一摞厚厚的簿册,整齐码在案上,“秦衡州来京祈福的香客长明灯录都在这儿了,按年月排得清楚。”
“有劳。”达奚武颔首,当即翻开最末一本,指尖飞快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高彪、郑武也各执一簿,四人头挨着头,烛火映得眉眼间满是焦灼。庙祝站在一旁,见四人翻找得满头大汗,索性搬了张凳子坐下,指着簿册边角道:“大人,灯录上都标了籍贯细址,我帮你们留意特殊备注,逃兵们常爱写些祈福的话,或许能看出端倪。”
五人各分一摞,不敢有片刻停歇。夜色渐深,更漏滴答作响,烛芯燃得只剩半截,蜡油顺着案沿往下淌,凝成一串琥珀色的珠串。他们心里都清楚,若今夜在顺天城隍庙找不到线索,还得赶去西四牌楼的成方街城隍庙,天一亮,那些逃兵或许便会闻风而动,到时候再查可就难了——此刻,时间便是最金贵的东西。
“找到了!找到了!”突然,杨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双手捧着簿册凑到达奚武面前,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蜡屑,“这位大人,你瞧这个‘赵三官’,说不定是咱们要找的人!”
达奚武目光骤然聚焦,落在那行字迹上——“献灯人:赵三官,籍贯秦衡州玉门府,孤子,无昆季,弘启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九献长明灯,续三年灯油。”他心口倏地收紧,抬眼看向郑武:“查纸筏附注!”
郑武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怀中纸笺,指尖飞快划过名录,不多时便低呼:“找到一个!秦衡州玉门府赵兴虎,长房独丁应役,与‘孤子、无昆季’完全吻合!”他顺着灯录看去,目光一凝,“大人您看,灯油钱付的是足色银三钱——按市价,三钱银子足够点六年长明灯,他却只要续三年,这分明是信了‘勾丁三年不获,册自除名’的迷信说法!”
“样貌!有无疤迹备注?”达奚武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庙祝连忙眯眼细看灯录旁的小字——那是为防冒领灯油留下的特征记录,当即连声点头:“有!高颧骨,眼角有一道疤!”
“对上了!都对上了!”高彪兴奋的喊道。
时间紧迫,达奚武不敢耽搁,追问庙祝:“可知他落脚何处?”
庙祝捻着胡须回想片刻,眼睛一亮:“有!他上次捐香油钱时留了认捐条,上面写了住处,我这就去找!”说罢转身冲进后殿,不多时便捧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跑了出来,“找到了!他住在河漕沿的三板桥观音阁后巷——那儿多是运粮船的脚夫聚居,夜来即睡,白日上工,最是清静隐蔽。”
“三板桥!”郑武眼睛猛地一亮,压低声音道,“大人,那儿紧邻漕运码头,夜泊的回空粮船多有暗舱,正是夹藏人口、转移赃物的绝佳去处!赵三官定是借着脚夫身份做掩护,说不定还牵扯着人贩勾当!”
话音未落,高彪已转身奔向庙门,腰间佩刀碰撞出轻响:“大人,再迟他怕是要换窝了!”
“走!”达奚武当机立断,攥紧簿册便往外走,“郑武随我正面抓捕,高彪绕去码头,堵住粮船通道,绝不能让他乘船逃脱!”
四人踏着夜色狂奔,河漕沿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粮食的霉味与河水的腥气。三板桥观音阁后巷果然清静,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只有巷口一盏残灯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达奚武示意郑武贴墙潜行,自己则握紧佩刀,缓缓靠近巷内第三间院落——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轻微的磨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