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祭坛一角，半魔季正半跪在天尊面前，低垂着头像是一个被欺负后回到父母身边的孩子。
那一身滔天魔性也在此时偃旗息鼓，他就这么静静的伏在天尊的残腿之上。
天尊伸出手，掌心落在他的发髻之上。
治疗术绿色的光粒从天尊掌心中缓缓飘落，缓缓融入季正的身体。
那些细小的伤口开始愈合，焦黑的血肉重新生出新芽，连被撕裂的胸口也在治疗术下逐渐止住了鲜血。
半魔季正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份治疗，任由天尊的手掌抚过自己散乱的长发。
许久之后，天尊轻轻叹了一声。
“痴儿，痴儿。”
半魔季正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天尊看着他如今的模样，眼中尽是复杂之色，既有心疼，也有无奈。
“你要是有那小子一般的不要脸皮，又何至于落得此等境地？”
半魔季正并没有回应。
一如曾经一般，他只会默默的听着，然后做出自己的决定，毕竟他是白日门最耀眼的天才。
并不会跟随谁的脚步亦步亦趋，哪怕他孺慕的师尊也不行。
天尊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你倒是还是从前的脾性，总把事情都藏在心里，若是那小子肯定满腹牢骚，吵到不得安宁。”
半魔季正低下的眼眸终于有了变化，他其实并不希望师尊在这时刻提起那位宿敌。
就像他不喜欢那家伙将情绪藏在玩笑之后洒脱。
他有自己的方式！
天尊似乎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从不知何处取出一套月白色的道袍，递到半魔季正面前。
那道袍并不华贵，衣摆处绣着淡淡的云纹，颜色干净得没有半点尘埃。
看着它，半魔季正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正是他当年所穿的宗门衣袍，也是他亲手丢弃的道门身份。
“你且将衣袍换上吧。”
天尊顿了顿，目光从他破碎的血袍上扫过满是怜惜。
“可不要丢了白日门的颜面。”
半魔季正双手接过衣袍。
道袍落入掌心的那一刻，他仿佛触碰到了某段已经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段岁月并不漫长，却成为他入魔后依旧留存意志的唯一凭据。
“弟子知道了。”
半魔季正低头看着手中的道袍，缓缓开口。
随后，他站起身，朝着一旁走去。
天尊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久久没有收回。
直到半魔季正的身影消失在阴暗之处，他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漂浮在身侧的鬼魂季正。
与半魔季正血肉淋漓相比，鬼魂季正的状态更加糟糕。
身形已经淡薄到了极点，几乎透明，周围残留的光线从他的身躯中穿过，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天尊沉默片刻，缓缓挪动到他的面前。
“多年来，苦了你了。”
鬼魂季正洒脱一笑，随后抬手行了一个弟子礼。
“也不算苦。”
他的声音很轻，只不过有些颤抖。
“能在消失前见师父一面，弟子还是高兴的。”
天尊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张布满岁月褶皱的苍老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师父对不住你。”
天尊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好似生怕大声说话就会把鬼魂吹散。
“让你背负了如此重担，你可曾有悔？”
鬼魂季正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何必如此？”
“情出自愿，又何必谈悔？”
他看着天尊，目光清澈而平和。
“弟子当年既然选择了那条路，自然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如今看来，一切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你……”
天尊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眼前这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弟子，明显知道了自己想要干什么，却还在反过来安慰自己。
鬼魂季正见状，生怕天尊一时心软，连忙掩饰道：“我和他本就是一人，现在也不过是回归本尊而已。”
天尊看着他，眼底满是落寞。
许久之后，他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你可知道，此战之后，世界将再无天才季正？”
鬼魂季正颇有深意地看了天尊一眼。
那目光之中有明白，也有一丝早已看透一切的无奈。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知晓，不过，弟子尚有一事不解。”
“你问，但我不一定会答！”
鬼魂季正正色道：“师父这般苦心谋划，究竟为了什么？”
天尊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向远处，目光仿佛落在了无人知晓的岁月尽头。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争一个机会！”
鬼魂季正静静等着恩师的解释。
天尊继续说道：“争一个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机会。”
鬼魂季正的眼眸轻轻一动。
天尊收回目光，看向他。
“昔期占尽春风色，曾许花中第一流！”
“师父我也曾希望超越你的师祖，成为真正的天下之尊。”
“后来你师祖走后，我也希望你能超越我，成为真正的玛法天尊。”
鬼魂季正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可这样，弟子却更加不懂了。”
“既然师父认为弟子当年所为并非全错，又何必拖到现在？”
天尊沉默了片刻，岿然长叹道：“时机不对。”
“你知道你和林风最不同的一点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看透人心的疲惫。
“弟子不知！”
鬼魂季正错愕间开口，并不知道天尊为何又再次提起林风。
“他懂得在留下制约他的后手，可你不会！”
“当年若是你得到现在的力量，或许你就是世界终结规则最大的傀儡，而且是无人可制的魔王！”
鬼魂季正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制约自己的后手！”
天尊轻轻叹息。
“这就是我希望是你，但不得不选择他的原因。”
“况且，谁人敢说一辈子都能坚定不移？”
“当年，我也确定不了，过程全错的大义，究竟算不算大义。”
他垂下眼眸，语气中透出几分自嘲。
“贪多嚼不烂，谁也不能免俗。”
“既想对得起苍生，又想对得起人心！”
“可举棋不定间，现实已经无法挽回。”
“所以当一切发生后，我只能选择放任自流，你明白吗？”
恶魔祭坛中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
正在天尊侧头看去时，半魔季正已经换好了衣袍站在了天尊身前。
白色的道袍已经将带血的锦袍换下，似乎也遮住了满身狼狈。
散乱的长发被重新束起，那张与鬼魂季正相同的面孔，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俊朗。
天尊看着他。
看着这个出走半生，却仿佛依旧停留在当年模样的弟子，眼中渐渐氤氲起水雾。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还是当年那般温润雅正。”
半魔季正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恍惚。
天尊的声音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作为白日门首席，师尊便要求他即为首席，便当做表率，合该端方自持、温润雅正。
他原以为那些记忆早已在百年的折磨中遗忘。
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并不受时间的医治，它就像一道疤痕无法痊愈。
半魔季正轻轻一笑。
“师尊，过誉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入魔后还会生出如少年般的腼腆。
说完，他走到天尊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天尊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低下的身影，眼中的水雾越发明显。
等半魔季正重新站起后，天尊才缓缓说道：
“闲话少叙，你现在体内的正邪之力已经失衡，若不尽快解决将有丧命之危。”
半魔季正神色一肃。
“如今，唯有融合曾经的分身，以守正之力囚禁你体内赤月魔力，铸成赤月之心，才能补齐离坎、调和正邪，保你真性不失。”
“你可明白？”
半魔季正没有迟疑，立即回答：
“弟子明白，全凭师尊定夺。”
天尊问完正主，随即转过头看向鬼魂季正。
“去吧。”
鬼魂季正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然迟暮的天尊。
“师父保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瞬间钻进半魔季正的身体。
轰！
半魔季正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双拳紧握，整个人骤然弯下腰去，像是体内突然被塞入了某种无法承受的力量。
下一刻，无数血色纹路从他的脖颈蔓延而出，迅速爬满半边脸庞。
另一侧，则有月白色光辉不断闪烁，与血色纹路疯狂冲撞。
“啊！”
半魔季正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
天尊站在一旁，没有出手阻止。
因为这本就是季正必须经历的过程。
分身回归本尊，绝不是简单的融合。
那是多年来积累的痛苦、记忆、执念与力量，在同一具身体之中重新交汇。
半魔季正的身躯不断膨胀，又不断收缩。
血雾从他体内涌出，随后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回。
他的脸上不断浮现出各种表情。
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茫然，时而又恢复平静。
那一刻，仿佛有两个季正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又仿佛，他们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天尊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低声说道：
“希望你能求仁得仁吧！”
……
而另一边，法神正一脸嫌弃的看着林风。
林风却没半点收敛，此刻正坐在地上，一瓶接一瓶地吞着疗伤药。
这是作为冒险者独有的优势，虽然药水现在可不能在战斗时吞服，但战后的恢复能力可比一点点使用治疗术便捷太多。
法神看着他毫不担心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子，你可有把握？季正的力量可邪乎的很。”
林风并没有停下手中动作，仍在不断吞服着药水，直接含糊道：“怎么说？”
法神一脸无奈。
“你不是已经和他战斗过，难道不觉得难缠？”
林风将空瓶随手放到一旁，耸了耸肩。
“感觉还行。”
“只要那柄劳什子玄天合不出来，他应该杀不死我。”
好家伙，说着最怂的话，发着最大的狠！
直接让法神无言以对。
毕竟林风确实从自己这个师侄手中活了下来，若不是她与天尊干预，甚至胜负还犹未可知。
但作为长辈威严让她不愿承认林风做到了自己或许都无法做到事情。
只好转移话题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他从来都没有机会合成那柄武器。”
“嗯？”
林风眉头挑起，心中瞬间对法神的话来了兴趣。
法神缓缓说道：“因为他即将成为真正的季正，而不是刚才那位半魔。”
“这和他合成玄天有什么关系？”
“你傻不傻？”
法神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你觉得他一个半魔为什么能使用破馆珍剑？那是因为他的分身继承了白日门最纯正的守正道力！”
“现在他的那具分身，将成为囚禁他体内赤月魔力的牢笼。”
“同时，他也会将赤月血肉真正融合成为属于自己的赤月之心，而那时他也将真正晋升魔龙级。”
林风怔怔地看着法神，脑海中迅速闪过进入赤月峡谷的一幕幕。
天尊的任务、半魔季正的出现、两人的关键救场。
林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起来，感觉他真得被天尊算计了！
而且并不如他最初想的那般，仅仅是打工。
而是彻底要拿他给自己的徒弟铺路，或者说养蛊一个白日门领袖。
法神看着他的模样，展颜一笑。
“想明白了？”
林风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法神也不管林风阴沉如水的表情，继续说道：“其实，刚才若是你们继续战斗下去，那具制衡他多年的分身就会自爆。”
林风再次露出不解。
“自爆？”
“不错。”
法神自顾自点了点头。
“他在最初便用自身残余的道力修补了破馆珍剑，那时他的体内力量已经失衡，随时都有神智尽毁的风险。”
“或许他原本想吸收分身的道力，再合成玄天。”
“可惜当时你逼得太紧，他没机会再吸收分身的力量。若是再战下去，他不要说强行合成玄天！可能会直接爆体而亡，都不需要你动手。”
听完法神的解释，林风愣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精彩起来。
好家伙。
原来天尊与法神真的是来救季正的。
什么道争，什么养蛊，结果全特么是天尊一手安排的。
若不是那老登不干预，半魔季正岂不直接逼到爆炸？
林风越想越气，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嘟囔起来。
“哔哔哔哔……”
他声音压得极低，法神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根本不需要听清，也能看出他此刻心里究竟有多大的怨念。
法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他。”
林风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弟子。”
法神劝道：“他需要给季正一个机会，同样也需要给他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落得心安的机会。”
林风顿时翻了个白眼。
“姐姐，那谁给我机会？”
法神掩嘴一笑，彻底放弃日常的高冷形象：“我呀！”
说着，她从身上取出四块灰扑扑看起来非常朴实的结晶，随后递到林风面前。
林风愣愣地看着那四块石头。
他实在想不明白，法神在这种时候拿出四块破石头是什么意思。
林风忍住心中不断翻涌的骂娘冲动，疯狂吐槽：“这东西有啥用？暗器嘛？飞蝗石？没羽箭张清？”
法神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林风在说什么，但她知道林风此刻骂的一定很脏。
但她好歹是三龙卫之一，也不好和一个被坑害的小辈计较，只好再次将四块结晶往前递了递，语气故作轻松道。
“也没什么。”
“魔龙级的解封石而已。”
林风发电报的喷子行为突然就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四块结晶，又抬头看了看法神，仿佛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什么？”
“魔龙级的解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