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落下，两人的身份自然也呼之欲出。
来人正是原本前去加固白虎堂封印阵法的当代天尊与法神，同样也是半魔季正这位玛法第一天才的师尊。
听到问话，半魔季正的表情先是愣了愣。
像是多年前那颇为孺慕之人，突然对他的谆谆教诲，让他有些不愿相信。
紧接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无比诡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若是要林风强行形容，只能说那笑便如同李修缘出家前在山上了望倾盆大火时那张脸。
刚才战斗中留下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使得他整个都显得狼狈。
“问得好……问的好啊！”
半魔季正突兀的喃喃自语。
他缓缓垂下手中的两柄剑，脸色挣扎像是陷入回忆。
可仅仅片刻之后，他便猛然抬头，眼神凌厉的盯着天尊。
“既然你问到资格，那我就很多事情想要问问我的好师尊。”
随后他将月白长剑微微抬起，转而指向那道身形已经虚幻到近乎透明的鬼魂。
“天尊大人，当年谁默许他盗剑？”
鬼魂季正身体一颤。
半魔季正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谁默许他杀戮玛法？又是谁默许他铸造血色屠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神情中的怨怼也越来越浓。
“天尊可有话要说？”
鬼魂季正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澄清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影比先前更加虚幻，面容上同时也浮现出痛苦与懊恼。
用现世的话来说，就像死去的回忆正在攻击他！
半魔季正冷冷看了他一眼。
或许觉得继续逼问一个曾经的自己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很快便将目光移向了天尊。
“他还是那么窝囊，连个屁都不敢放！”
剑尖一转，直指轮椅上的老者。
“您说您当年都教了个什么玩意？”
天尊神色不变，甚至像是一位局外人，就这么深深的看着半魔季正表演。
而或许正是天尊的不为所动，半魔季正的情绪却在这一瞬间再次爆发。
“呵呵，您还是这么的冷静。”
“可我再问问您，平常这么窝囊的一个人，是怎么有胆子深入赤月魔穴，斩杀赤月恶魔肉身？”
“又怎么会为了避免白日门沦陷，舍身镇魔百年？”
“或许，我猜测他只是为了不辜负某位自诩仁慈师尊的期望吧！”
半魔季正一句接着一句，好似狠狠割开了尘封多年的伤口。
法神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都被天尊伸手轻轻制止。
半魔季正看着仍旧没有半点情绪流露的天尊，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中，竟带着几分疲惫。
“今日却有一位自诩‘匡扶天下’的圣人，居然好意思问我这个世人口中十恶不赦的‘魔头’，有没有资格？”
他脸上的狷狂逐渐消失，转瞬便切换为彻骨的冷厉。
“您不觉得可笑吗？”
恶魔祭坛之中重新陷入沉默。
林风站在一旁，身上的伤势让他显得有些一瘸一拐，但他并未趁机疗伤，而是猫着耳朵仔细听几人的说话。
至于帮亲不帮理的插嘴那更是不可能！
首先是他本就不是个颠倒是非的人。
再则这事儿一看就另有隐情，他只配安静看着眼前这对师徒撕逼。
甚至觉得这样吃瓜也不失为一种欣喜体验。
天尊不知是被半魔季正怼到了痛处，还是另有计较。
沉默了许久，才摇着头缓缓开口。
“不够！”
可就这仅仅两个字就把半魔季正的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气焰打压了下去。
“这些不足以是你入魔的理由。”
天尊的语气依旧平正威严，却带着一丝惋惜的意味。
“若你需要力量，当年你大可以杀了我，取得我体内所有的火龙之心。”
“我已经给过你无数机会！”
“甚至你只要开口，我大可以将天尊之位与性命一起托付给你。”
此言一出，半魔季正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被紧攥的血色屠戮与月白长剑同时发出低沉的剑鸣。
片刻之后，他猛然抬头，咆哮道：“你少来这一套！你明知道当年我不会这样做，那些不过是你强行驱使我的计谋。”
半魔季正的声音在恶魔祭坛之中回荡，像是杜鹃啼血的控诉。
“你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出自真心？你又何曾问过我对你的期许？”
天尊再次摇头，像是父母斥责一个叛逆的孩子。
“别再说了，这些本来已经不重要，至少当年的季正完成了他的心愿。”
“现在，你既然要一个理由，那我便给你一个理由！”
半魔季正死死盯着天尊，眼底的疯狂几乎喷涌而出。
“我想成为初代天尊那样的人！”
“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尊，而不是你这样委曲求全的道门领袖，更不是什么匡扶天下的正道魁首！”
“我要以绝对的实力压服天下所有站在玛法之巅！”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仿佛那才是他真正埋藏在心底的愿望。
“我要让玛法大陆的人族，像神龙帝国那样，成为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这个理由，够不够？”
天尊沉默了。
法神也没有再开口。
林风同样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半魔季正会说出什么身不由己，或者事已至此等诸多借口。
却没想到对方居然真正想要成为一个能够压服天下、守住人族尊严的领袖。
当然，林风甚至觉得若异位而处。
他压根就不觉得这样季正的方式有问题。
毕竟灭族之际，只有将所有的力量绑在一起或许才能抵抗。
难怪这货明明是半魔之身居然能动用破馆珍剑。
难怪能使用正道之力。
这货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只是林风就算理解季正的做法。
却并不代表认同。
因为这货的方式过于极端，极端到已经不惜饮鸩止渴。
或许他就没想过当年的屠龙少年若是再成恶龙又有谁都阻止他？
天尊？
或许吧！
林风心中这时才读懂了那句“原来天才也有天才的局限性。”
片刻后，天尊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足够了。”
半魔季正神情一怔，似乎没有听清。
天尊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所欲，亦如我所想。”
季正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茫然。
“你说的很对。”
“当年我确实纵容你为了获取对抗赤月恶魔的力量而不择手段，也确实默认了你将破馆珍剑与图纸带走。”
“同样也希望你成为师尊那样的人。”
“那样在拥有力量后，也不会被力量蛊惑的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轻轻叹息。
“你我师徒，都失败了！”
“你并没有抵挡住赤月恶魔的诱惑，我也并没有培养好下一任白日门的接班人。”
半魔季正怔怔看着天尊，随后忽然笑了。
只是这一次，笑声中再没有半点温度。
“师尊，失败的只是你。”
他举起手中的剑，指向天尊。
“并不是我。”
天尊没有回应，只是深深的看着他。
半魔季正似乎受不了那道轻柔目光的注视，立刻将头偏转，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扫过林风与周围的召唤物。
“往事就不用再提，今日我既然入魔，就不会回头。”
“说了这么多，看来非要师徒相残了？”
“或者，天尊打算放我离开？”
说到这里，他剑锋陡然一转，指向林风。
“又或者，让我杀了他？”
天尊惋惜的摇了摇头，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轻声说道：“都不是。”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你代表白日门天尊的传承，他代表玛法天尊的传承。”
“你们各有立场，我也无法定义对错。”
“所以，今日这一局，依旧是你们之间的争斗，我不会出手干预。”
半魔季正的眼神微微变化。
天尊继续道：“你不是自信能够解决一切吗？”
“那今日，谁赢，谁就是人族下一位领袖。”
“白日门将无条件支持你们所有的决定。”
“如何？”
半魔季正愣住了。
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不可思议。
显然，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将天下看得比自己还重的师尊会给出这样的选择。
法神终于忍不住看向天尊，又看了眼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林风。
“师兄，这……”
天尊抬手打断了他。
“这是道争。”
“你我都无法插手，魔龙教主的威胁只有他们之中胜利的那人才能解决。”
说完，他看向林风。
“你怎么想？”
林风吃瓜吃的正开心，突然间变成了瓜本身本就很懵逼，此刻被询问意见，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老头，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
他勉强站直身体，满身的伤痕让他看起来无比吃力。
先是嘟囔了一句：“看来师傅还是向着徒弟啊……”
随后抬头问道：“我能拒绝吗？”
天尊笑了，笑得很渗人。
但下一刻，他伸手拿起了刚才斩开天地囚笼的破馆珍剑。
剑身之上，月白光辉依旧流转。
将剑递向林风时，天尊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意。
“你小子少贫嘴，你就说接不接吧！”
林风看着递到面前的长剑，没有立刻伸手。
那样子好像在说：我不接你还要干掉我？你就不解释解释不接的后果吗？
“你是我师尊的弟子，他是我的弟子。”
天尊的声音平静，却让林风心中微微一动。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风当然明白。
这不是偏袒，也不是逼迫。
而是在说，两人同样是传承着天尊之志而成长的人。
只不过一个是本土冒险者为了自救而发起反抗，一个是秉持创世意志而降下的救赎。
他们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但资源却只有一份。
这同样也是在告诉他，如果他不愿争做那个救世之人。
自己与法神都在这里，半魔季正绝不可能伤他。
可代价便是，一旦他选择退出，这柄代表正道的剑，也不会交给他。
那意味着，他将主动放弃争夺玛法大陆名义上领袖的位置。
而最后赢下这场争斗的人，将获得白日门的全力支持，带领玛法人族对抗魔龙教主。
原来，天尊从始至终的选择都不是某一个人。
好似养蛊，他选择胜者。
林风看着这柄他费尽千辛万苦在重新铸造出的破馆珍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许多人同路人的身影。
乾玄。
张继真。
顾清音。
……
这些与他并肩作战、将性命交托给他的同伴。
他可以不在乎什么领袖之位，也可以继续选择当一个逍遥玛法的超级散人。
他也有信心，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甚至孤身一人都可以平定魔龙之祸。
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时间。
但他不能将那些同伴的命运，交到他人手中。
哪怕季正这位最杰出的白日门天才也不行，哪怕他或许比自己更适合成为领袖。
一念至此，林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破馆珍剑。
剑身入手的瞬间，一股温和而堂皇的力量沿着手臂涌入体内，仿佛连胸口的剧痛都稍稍减轻了几分。
他没有再抱怨，只是握紧剑柄，迈步走向半魔季正。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体内伤势便牵动一次。
可林风的脚步没有停下。
最终，他在距离季正不远的位置停住，抬起头，与那双犹疑不决的眼睛正面相对。
“你的意思……”
林风刚刚开口，天尊便忽然打断了他。
“他不会拒绝。”
林风有些错愕地回头，天尊看着他，语气更加笃定。
“我了解他。”
“他可是我的弟子。”
林风的眼中顿时充满不可置信。
好家伙。
这老头连装都不装了？
这是要拿自己性命给徒弟铺路？
难道这一些都是为了让季正回归重掌白日门的谋划？
林风细思极恐。
半魔季正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好！”
“我应下了！”
他的笑声震得四周尘埃簌簌落下，手中的两柄剑也同时爆发出惊人的气息。
天尊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狂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人。
“不过，在你们一战之前，还有一件事。”
季正的笑声渐渐停下。
林风也皱起眉头。
天尊才缓缓说道：“你们两个先恢复好状态，再找回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