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得很快。
那头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一个字。
“说。”
齐云瑞握着手机,能听到那边传来的细微风声,仿佛她就站在某个高处。
“我遇到一件麻烦事,需要你。”他言简意赅,把姿态放得很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
“我发给你。”齐云瑞报出一串坐标。
“嗯。”
通话结束。
齐云瑞放下手机,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
何凯阳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刘志搓着手,在原地踱步。
曲歌靠着墙,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刚才布阵消耗了她不少心神。
不到十分钟。
没听到敲门声,也没听到脚步声。
房门像是被一阵风吹开,江月瑶就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一身病号服,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和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结束夜跑的普通女孩。
可她一出现,房间里那股凝滞如冰的空气,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缓缓流动。
“师父。”曲歌立刻站直了身体。
“江顾问。”刘志下意识地敬了个礼。
齐云瑞迎上去,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情况……曲歌应该跟你说了。”
“嗯,命脉相连,无法剥离。”江月瑶的视线越过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没看瘫坐在地上的何凯阳,也没理会其他人紧张的表情。
“我进去看看。”
她迈步走向卧室。
齐云瑞和曲歌下意识地想跟上,江月瑶抬了抬手,没回头。
“你们在外面等着。”
房门被她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客厅里,没人说话。
何凯阳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那是最后的审判庭。
齐云瑞走到窗边,又摸出一根烟,这次他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卧室里,江月瑶没有开灯。
房间的黑暗和寒冷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女人,李娟。
女人双眼紧闭,眉头深锁,即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极大的痛苦。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坟包。
曲歌布下的符咒结界还在生效,淡金色的光芒将所有黑气都压缩在李娟身体周围一米的范围内。
那些黑气翻涌着,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断冲击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江月瑶伸出手。
她的动作很慢,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更没有拿出任何法器。
她只是把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李娟的肚子上。
掌心温热。
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那团翻涌的黑气猛地一滞。
随后,像是被激怒的蜂群,更加疯狂地朝着她的手掌涌来。
刺骨的寒意,尖锐的怨念,混杂着无数细碎的、不成调的啼哭声,顺着她的手臂,直冲神魂。
换作任何一个玄门中人,此刻恐怕已经被这股庞大的怨念集合体冲垮了心防。
江月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神念没有去抵抗,也没有去镇压。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一头扎进了这片由怨念组成的黑色海洋。
她“听”到了。
那不是一个声音,是成百上千个。
有的在哭,有的在呢喃,有的在茫然地呼唤。
它们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冷。
饿。
怕。
它们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想找一个能让它们安睡的怀抱。
而李娟的身体,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江月瑶的手掌依旧贴在那里。
她收回了大部分探入的神念,只留下一缕,像一根温柔的丝线,轻轻触碰着胎儿本身那团纯净的生命之火。
那团火苗很弱,被层层叠叠的冰冷怨念包裹着,却依旧顽强地跳动着。
两者之间,没有吞噬,没有对抗。
更像是一种……诡异的共生。
怨念为胎儿提供了一种畸形的“养分”,而胎儿的生命气息,则成了这些怨念唯一的“暖炉”。
江月瑶收回了手。
她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怎么样?江顾问,我老婆她……”何凯阳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嘶哑。
江月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不是鬼胎。”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刘志瞪大了眼睛,“那、那是什么?我刚在楼道里都快冻成冰棍了,那邪乎的黑气……”
“是怨念的聚合体。”江月瑶打断他,语气平静,“很多,很杂,但源头很干净。”
“什么意思?”齐云瑞皱着眉问。
江月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视线转向何凯阳。
“你妻子,李娟。”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凯阳被问得一懵,“她……她就是个普通护士啊,人很好,很善良,特别喜欢小孩……”
“永恒教动乱的时候,她在哪里?”江月瑶追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
何凯阳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流露出痛苦和回忆。
“她……她那时候在城西的临时安置点,当志愿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安置点,后来被永恒教的疯子袭击了……死了很多人。”
齐云瑞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段日子,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血与火之中。
城西,是重灾区之一。
“安置点里,是不是有很多孩子?”江月瑶继续问,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何凯阳心上。
“有……”何凯阳的眼眶红了,“好多都是跟父母走散的,还有些是……孤儿。”
“她回来之后,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总说,一闭上眼,就能听到小孩的哭声。”
“她说她对不起那些孩子,她没能救下他们。”
何凯阳哽咽着,一个一米八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客厅里一片死寂。
曲歌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解。
她不明白,师父是怎么通过一次接触,就看到了这些连当事人都快要忘记的过往。
“我明白了。”齐云瑞长长吐出一口烟气。
他看着江月瑶,眼神复杂。
“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是嫂子她自己‘引’来的?”
“不是引,是‘收留’。”江月瑶纠正道。
“她的身体,因为那场灾难,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创伤缺口。”
“她的内心,充满了对逝去幼小生命的悲悯和愧疚。”
“当她怀孕后,腹中的胎儿就像一盏在黑夜里点亮的灯。”
江月瑶扫视了一圈众人。
“那些在战乱中死去,无人收殓,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婴灵,循着光找了过来。”
“它们没有恶意,也没有神智,只有最纯粹的求生本能。”
“它们只是冷,想找个地方取暖。”
“而你妻子的身体,她的母性,她的愧疚,恰好为它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庇护所。”
真相被揭开。
没有邪恶的诅咒,没有恶毒的厉鬼。
只有一个善良的女人,和一群可怜的孩子。
这个真相,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刘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还想着怎么把这“鬼东西”弄死,现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何凯阳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江月瑶。
“江顾问,那……那娟子和孩子,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才是所有人最关心的。
“有。”江月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不能用驱邪的法子。”她接着说,“它们和胎儿已经形成了共生,强行剥离,等于同时杀死了所有。”
“那要怎么办?”齐云瑞问。
江月瑶的目光再次投向卧室的门。
“不能驱,只能渡。”
“把它们一个个,好好地送走。”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凝重。
“驱邪是外力,超度……却需要内应。”
“我需要开一条路,一条让它们安心离开的路。”
“这条路,得从你妻子的心里开。”
齐云瑞立刻抓住了关键。
“她现在昏迷不醒。”
“对。”江月瑶点头,“所以第一步,是让她醒过来。”
“而且,不是被动地醒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
“她必须是自己,心甘情愿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