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瑞捏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江月瑶,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自己醒过来?”他把烟蒂按进旁边的花盆,“江顾问,她现在的情况,医生说是深度昏迷。连外界刺激都没反应。”
刘志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医生都说只能靠仪器维持着,跟植物人差不多了。”
“那是你们医生的看法。”江月瑶的视线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何凯阳身上。
何凯阳还蹲在地上,此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乞求。
“我?”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怎么叫?我天天在她耳边说话,医生护士也天天跟她说话,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没让你用嘴叫。”
江月瑶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何凯阳混乱的思绪。
“用你的心叫。”
她的目光落在何凯阳身上,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心里去。
“进去,握着她的手。想一想你们刚认识的时候,想一想你们决定要这个孩子的时候,想一想她对你说过最让你心动的话。”
“把那些画面,那些感觉,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然后,告诉她,你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你们都在等她回家。”
何凯阳愣愣地听着,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什么都听懂了。
齐云瑞皱了皱眉,刚想说这未免也太玄乎了,却被江月瑶一个眼神制止。
“曲歌,刘志,你们两个守在客厅,别让任何人进来。”江月瑶吩咐道。
“是,师父。”
“好嘞,江顾问。”
江月瑶又看向齐云瑞,“你也是。”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卧室门口,伸出两根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点。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她指尖荡漾开,像水面上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卧室笼罩。
她回头看着还愣着的何凯阳,“我为你们搭一座桥。你只管走过去,剩下的,交给我。”
何凯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门被他轻轻关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刘志挠了挠头,小声对齐云瑞说:“齐局,这……能行吗?跟演电影似的。”
齐云瑞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就夹在指间。
曲歌则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地上,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卧室里。
何凯阳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伸手,握住妻子李娟的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看着妻子苍白痛苦的脸,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想起江月瑶的话。
用你的心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娟儿……”他试着开口,声音干涩,“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医院,你给我打针,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我还笑你,说你这样的护士,病人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让你扎针。”
“你当时脸都红了,瞪着我,一针就扎了进去,还挺准。”
他说着,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还有我们去看海那次,你非要拉着我等日出,结果冻得直哆嗦,把我的外套抢过去裹在身上,还说……还说以后有了孩子,要带他来捡贝壳,堆一个大大的城堡。”
“你说,你想听他第一声叫妈妈。”
“娟儿,你听见了吗?孩子在等你呢。”
“他很乖,一直很乖,他在等你抱抱他……”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从诉说到呢喃,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他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客厅里。
江月瑶就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
她闭着眼,神念却早已穿透了那扇门板,笼罩了整个房间。
在她的感知中,随着何凯阳的诉说,李娟体内那团微弱的生命之火旁,亮起了一点点微弱的金光。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意识,在爱人的呼唤下,本能地做出了回应。
那团包裹着胎儿的庞大怨念黑气,立刻被这缕金光惊动了。
它们像是受了惊的鱼群,开始剧烈地翻涌、冲撞。
一股股阴寒刺骨的气息,试图扑灭那点来之不易的光亮。
“来了。”
江月瑶轻声说了一句。
她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念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何凯阳和李娟的意识保护起来。
随后,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温柔的意念,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缓缓地渗入那团翻涌的黑气之中。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镇压。
那是一段旋律,一声叹息,一个拥抱。
“别怕。”
一个声音在那些混乱的怨念中响起。
“我知道你们冷。”
“我知道你们想妈妈。”
“但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黑气的翻涌停滞了一瞬。
它们没有神智,只有本能,但它们能分辨出这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悲悯。
“人死当入轮回,魂魄自有归处。”
“你们不该留在这里,不该纠缠着不属于你们的温暖。”
“跟我走吧。”
“我带你们去一个真正温暖的地方。”
“一个可以安睡,可以忘记所有寒冷和恐惧的地方。”
江月瑶的声音,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拂过每一缕怨念。
客厅里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升。
刘志惊奇地发现,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下去了。
齐云瑞夹着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看到,一丝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气,正从卧室的门缝下渗出来。
那些黑气不再狂暴,它们像一群迷路的孩子,顺着那声音的指引,小心翼翼地,流向门口,流向江月瑶的脚下。
然后,它们触碰到江月瑶的裤脚,便如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曲歌猛地睁开眼睛,满脸震撼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她能感觉到,那些怨念正在被超度,被净化。
可师父用的,根本不是玄门任何一种已知的超度法门。
这更像是一种……接纳与同化。
以自身为熔炉,以慈悲为火焰,将这些无处可归的残魂,渡往彼岸。
卧室里。
随着黑气的不断流失,李娟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正在快速褪去。
江月瑶的神念,像梳理乱麻一样,将那些怨念中最后一丝纯净的、属于初生婴儿的“念想”剥离出来。
那些是这些婴灵在消散前,对“生”最本能的祝福。
米粒大小的纯净光点,在江月瑶的引导下,缓缓地、温柔地,重新融入了李娟的腹部,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生命之火上。
像一层薄薄的,却无比坚韧的守护。
当最后一丝黑气从门缝里消散。
江月瑶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但眼神依旧平静。
卧室里,传来了何凯阳压抑的惊呼。
“动了!娟儿,她的手动了!”
紧接着,是男人喜极而泣的哭声。
齐云瑞掐灭烟头,快步走到江月瑶身边,压低声音问:“结束了?”
“嗯。”江月瑶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沙发,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没事了。让她好好睡一觉,等她醒来,就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谢谢!江顾问,谢谢你!”卧室门打开,何凯阳冲了出来,通红着眼睛就要给江月瑶跪下。
刘志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别谢我。”江月瑶摆摆手,“是你们夫妻俩的感情,还有她自己的善心,才打开了那扇门。我只是个推门的。”
齐云瑞看着她,眼神复杂。
“就这么……完了?”
他以为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至少也得是符咒满天飞,金光闪瞎眼。
结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前后不过半小时,就把一个连玄门世家都束手无策的死局给解了。
“不然呢?”江月瑶斜了他一眼,“你还想让我摆个坛,跳大神,顺便再放挂鞭炮庆祝一下?”
齐云瑞被噎得说不出话。
江月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后续的事情,你们异管局处理。产检,安抚,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等等!”齐云瑞叫住她。
江月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孩子……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齐云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江月瑶沉默了两秒。
“问题倒是没有。”
“只是,被上百个‘哥哥姐姐’的念想祝福过,这孩子将来,会有点特别。”
她的视线越过齐云瑞,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
“她会很容易,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