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瑶走了，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没带起一片风。
屋子里的寒气散得干干净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都好像暖和了不少。
齐云瑞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吐出最后一口烟。
刘志凑过来，压着嗓子，脸上全是没褪下去的惊奇。
“齐局，这就……完了？”
他比划了一下，“没符纸，没桃木剑，连句咒都没念，就站门口发了会儿呆？”
这场景跟他脑子里想的驱魔完全是两个概念。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师父渡的是人心。”
一直盘腿坐在地上的曲歌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
“那些东西不是恶鬼，它们只是迷路的孩子。师父没赶它们走，是给了它们一条回家的路。”
齐云瑞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门里传来何凯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是在哄一个刚刚睡醒的婴儿。
人心。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异管局镇压的是看得见的邪祟，处理的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
而江月瑶这个“名誉首席顾问”，处理的是规矩之外，人心里的东西。
这两者，缺了谁都不行。
……
三个月后。
京城异管局临时总部，齐云瑞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
他正埋头在一份关于城南磁场异常的报告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喂，哪位？”
“齐局！是我！何凯阳！”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激动又响亮，震得齐云瑞耳朵嗡嗡的。
“生了！我老婆生了！”
何凯阳在那头语无伦次地喊着。
“是个闺女！七斤二两！母女平安！医生说孩子健康得不得了！”
齐云瑞靠在椅背上，捏着电话，听着那头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这几个月天天跟各种诡异事件打交道，听到的全是坏消息。
这通电话，像是一束阳光，硬生生从文件堆里照了进来。
“恭喜你。”他说，声音里也带上了点笑意。
“齐局！谢谢你！谢谢异管局！还有……还有江顾问！要不是你们，我们一家……”
何凯阳在那头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行了，一个大老爷们儿。”齐云瑞打断他，“嫂子和孩子没事就行，这是我们该做的。”
挂了电话，齐云瑞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这种感觉，比解决一件A级事件，抓到一个S级逃犯，还要让人踏实。
他拿起外套，对外面喊了一声。
“刘志，备车，去市妇幼医院。”
医院的VIp病房里，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李娟靠在床上，气色比之前好了无数倍，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
何凯阳抱着一个襁褓，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咧着嘴傻笑。
“齐局，刘哥，你们来了！”
他赶紧迎上来，想把孩子递给他们看。
齐云瑞摆摆手，“嫂子好好休息，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刘志已经凑了过去，伸着脑袋看那个小小的婴儿。
“哎哟，这小闺女，长得真俊。你看这眼睛，又黑又大。”
孩子没睡，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何凯阳把齐云瑞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信封就要往他手里塞。
“齐局，这点心意，你无论如何得收下。”
齐云瑞脸色一沉，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老何，你这是干什么？打我脸？”
“不是，齐局，这是救命的恩情啊！”何凯阳急了。
“收起你那套。”齐云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一家人好好的，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孩子……没什么不对劲吧？”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江月瑶当初说的话，他一直记着。
何凯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奇妙。
他挠了挠头，“不对劲倒是没有，就是……有点神。”
“怎么说？”刘志也好奇地凑过来。
“她特别乖，几乎不怎么哭。饿了就哼哼两声，尿了就踢踢腿。”
何凯阳压着嗓子，跟说秘密似的。
“就是有的时候，她会盯着一个没人的角落，咯咯地笑，好像有人在逗她玩一样。”
“还有一次，半夜里，我听见她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的，我过去一看，她正对着窗户挥手呢，笑得可开心了。”
刘志听得后背有点发凉，“窗户外头……有啥？”
“啥也没有啊！”何凯阳说，“我们这楼层高，外面就是天。”
齐云瑞沉默着。
他想起了江月瑶的话。
——被上百个‘哥哥姐姐’的念想祝福过，这孩子将来，会有点特别。
——她会很容易，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病床上的李娟也开了口，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温柔。
“齐局长，我出事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后来凯阳跟我说了。”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母爱。
“我后来做了个梦。”
“我梦见，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好多好多小孩子，他们冲我挥手告别。”
“他们都在笑，笑得特别好看。”
齐云..瑞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不是什么邪门，这或许，是一份独特的礼物。
一份用善良换来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祝福。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太阳正好。
刘志跟在齐云瑞身边，忍不住感慨。
“齐局，说真的，办完这案子，比咱们在永恒岛上干掉一个护法还带劲。”
“那感觉不一样。”
齐云瑞点上一根烟，“以前是除恶，现在……是守善。”
他靠在车门上，没急着上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总局发来的每日简报，又是哪里出现了能量波动，哪里发现了规则碎片。
他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划过通讯录。
他看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
洛洛。
那个最早通过直播，让他和江月瑶正式产生交集的女主播。
那个抱着一只黑猫，独自在城市里生活的女孩。
“刘志。”他开口。
“哎，齐局，啥事？”
“你说，咱们光顾着往前跑，是不是也该回头看看？”
齐云瑞看着远方，缓缓吐出一口烟。
“去查查，洛洛，还有之前我们帮过的那些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去确认一下。
他们守护的这片人间，是不是真的因为他们的存在，变得好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