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三年六月,也是弘光元年六月,南京。
马士英从武英殿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毒。
回到内阁值房,他把随身的折子往案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幕僚杨文骢端了碗凉茶过来,搁在他手边。
“阁老,江西的急报,刚到的。”
马士英接过急报,拆开火漆,扫了两眼,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把纸往案上一拍,茶碗里的水都溅出来几滴。
“吉安丢了,南昌也丢了。前后不到一个月。”
杨文骢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马士英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靴底在青砖地上蹭得吱吱响。
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杨文骢。
“兵部的人呢?叫兵部尚书来!”
兵部尚书阮大铖很快到了。
他比马士英小几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须,走路不紧不慢的。
进了门,先拱手,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马士英把急报推过去
:“你看看。”
阮大铖看完,放下急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阁老,江西失了,臣已知晓。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江西。”
“那是什么?”
“是银子。”
阮大铖说得很干脆。
“江北四镇的军饷,欠了快四个月了。高杰那边派人来催了三回,刘泽清干脆把催饷的折子退了回来,说‘饷不到,兵不动’。
阁老要调兵去打马岳,兵在哪里?饷在哪里?”
马士英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不打了?”
“打,当然要打。”
阮大铖慢悠悠地说:
“可打之前,得先把兵哄住了。高杰要五十万两,刘泽清要三十万两,黄得功要二十万两,刘良佐少些,也要十五万两。加在一起,一百一十五万两。户部拿得出来吗?”
马士英没吭声。户部的账册他比谁都清楚,库银不到三十万两,还欠着各衙门的俸禄和京营的粮饷。
半晌,他开口了。
“传令下去,着江北四镇调兵,反攻江西。着福建水师出兵湖广,攻打武昌。着浙江兵马从侧翼牵制。三路齐出,把马岳的兵给我顶回去!”
阮大铖没动,只看着他。
“阁老,调令可以发,可兵部发出去的调令,得有人听才行。”
马士英摆了摆手:
“先发。”
调令确实发了。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到江北四镇的驻地。
靖南侯府。
马士英使者宣令后,黄得功接了令,客客气气把使者送出门,回来往太师椅上一坐,半天没动。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副总兵乙邦才。
乙邦才四十出头,山东青州人,跟着黄得功从庐州打到真州,身上刀疤摞了十几道。
站在堂下,看着黄得功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乙邦才犹豫了一阵,还是开了口。
“侯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得功没抬眼:“说。”
“马阁老派来的使者走了,咱们一兵一卒没动。江西那边,汉军已经占了吉安,南昌也快了。再这么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打到咱们仪真门口了。”
乙邦才顿了顿,又道:
“属下不是怕打仗。跟侯爷这么多年,刀山火海弟兄们没皱过眉。可如今这局面,朝廷那边催得紧,咱们按兵不动,朝里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侯爷。”
黄得功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几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乙邦才。
“你以为老子不想打?”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虎口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得像树根。
“邦才,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侯爷,从庐州算起,快八年了。”
“八年。”
黄得功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八年里,老子打过张献忠,救过桐城,追过献贼追到石牌,差一尺就把他生擒了。先帝在的时候,赐过药,录过功,封了我靖南伯。那时候老子想的是,这条命卖给大明,值。”
他停下来,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可你看看现在。”
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声音沉了。
“去年九月,高杰在土桥伏了老子三百亲卫。老子带着三百人出高邮去接黄蜚,半道上被高杰的精兵围了,飞箭跟下雨似的,马都射死了,靠着兄弟们力保,老子跳上别的马才冲出来,弟兄们全死了。”
乙邦才低下了头。那件事他记得清楚。
土桥之变后,黄得功要带兵去打高杰报仇,是史可法派了万元吉来劝,才把火按下去的。
黄得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老子上了书,要求朝廷治高杰的罪。你知道朝廷怎么回的吗?”
他伸出右手,比了个数。
“千两白银。”
“让高杰出了千两白银,就把老子打发了。”
黄得功把巴掌拍在案上,茶碗跳了一下。
“老子手底下死了三百亲卫,抚恤都不够。高杰那边,朝廷就斥责几句就放过了。马士英说‘国事为重,以和为贵’,万元吉说‘将军以国故,捐盛怒,收大名于天下’。好听话都让他们说尽了,可老子的弟兄们呢?死就白死了?”
黄得功站了起来,走到正堂门口,背对着乙邦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老子黄闯子,当年在辽东军中,十二岁偷酒喝,被老娘骂,说还酒钱容易。后来斩首二级,赏了五十两,那是我头一回靠自己的命挣来的银子。从那往后,每往上走一步,都是拿命换的。”
他转过身,看着乙邦才,眼神里有火。
“先帝对我有恩,我心里记着。要让我黄得功为大明去死,一句话的事,不带犹豫的。可他们想让我卖力,又不给开拔银子。弟兄们怎么办?”
乙邦才张了张嘴:
“侯爷,弟兄们那边,属下可以再去说说……”
“说什么?”
黄得功打断了他。
“你去说,说了管用吗?你问问底下那几个营的总兵,饷银欠了几个月了?前年拨下来的银子,层层过手,到营里剩多少?去年那点钱,连冬衣都没置齐。你让弟兄们空着肚子去跟马岳的火炮拼?”
他走回太师椅前,没坐下,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指节攥得发白。
“开拔之前不发银子,弟兄们就不肯出征。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就算逼着他们上了路,打到一半,饷跟不上,哗变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不用马岳来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乙邦才沉默了。
他清楚黄得功说的是实话。真州大营里,上个月就有两个把总带着手下几十号人跑了,往南边去了。
抓回来一个,砍了脑袋挂在营门口示众,可该跑的还是跑。
弟兄们私下里传,说给大明打仗,死了连口棺材都混不上,到南边,好歹能活个人样。
“还有一层。”
黄得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老子把兵带出去了,打赢了,功劳是谁的?打输了,罪是谁的?”
他抬起头,看着乙邦才。
“马士英让老子去打马岳,他自己派的兵呢?江北四镇,让刘泽清他们在老子前面行军,高杰他们不放心。高杰、刘良佐他们在老子后面,老子也怕他们给我卖了,你说,这仗怎么打?”
“侯爷……”
乙邦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以为老子是怕死?”
黄得功盯着他。
老子从辽东一路打到江淮,身上的伤疤比你见过的仗都多。可死也要死得值。为马士英死,不值。”
乙邦才站在堂下,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得功走回案后坐下,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一仰头喝干了。
“让弟兄们先歇着吧。”
“饷不到,兵不动。马士英要打,让他自己来真州,当面跟老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