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
高杰接到调令,看了一眼,搁在案上,转头跟部下继续喝酒。酒过三巡,他端着碗,红着脸跟左右说:
“阁老要咱们去打江西?拿什么打?拿嘴打?上个月催了三次饷,一个子儿没见着。现在要老子的兵去填江西,填完了呢?填完了老子喝西北风去?”
同一道调令,也送到了淮安。
刘泽清坐在东平伯府的后堂里,面前摆着一桌酒菜
。马士英的使者站在堂下,把兵部的令箭递上去,说了一通“国难当头、阁老倚重”的场面话。
刘泽清接过来扫了两眼,放在桌上,笑着招呼使者入席喝酒。
使者推辞不过,喝了两杯,又被塞了一包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使者一走,刘泽清脸上的笑就收了。
他把令箭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一扬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令箭上的漆皮在火里噼啪响了两声,卷起来,化成一团黑烟。
站在旁边的副总兵陈甲看得眼皮一跳。
“伯爷,这是兵部的调令……”
“兵部的调令?”
刘泽清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兵部的调令几时管过用?去年朝廷让我去保定剿贼,老子递了折子说坠马受伤,走不了。前年让我增援开封,老子带着兵出去溜了一圈,跟闯贼碰了碰,打了三天,拔营就回来了。朝廷能拿我怎么样?”
陈甲低声道:
“伯爷,可这回不一样。马岳的兵占了江西,下一步就是淮南。万一打到淮安来……”
刘泽清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打到淮安来?马岳要是想打淮安,他得先过长江。过了长江,他得先打南京。南京有长江天险,有郑芝龙的水师,有江北四镇。他马岳再能打,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就算他打过来,老子手里三万多人,粮草囤了半年的,守城总守得住。打不过,降了就是了。马岳那边,听说降将都留着用,老子这身本事,到哪儿都能吃口饭。”
陈甲听得愣住了,半晌没接话。
刘泽清看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你瞪什么眼?你以为这江山是谁的?朱家的。老子拼了命,保的是他朱家的天下。可朱家给老子什么了?
一个东平伯,还是马士英为了拉拢老子才封的。银子呢?粮呢?老子这三万多人,朝廷拨的那点饷,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全靠老子自己在淮安地面上刮。”
“传令下去,就说淮安防务吃紧,本部兵马不得擅动。马士英要调兵,让他去找高杰和刘良佐。那两位手里兵也不少,凭什么次次都让老子往前顶?”
陈甲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临淮,广昌伯府。
刘良佐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后院里遛他那匹杂色马。
那匹马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马,毛色一块灰一块白,人称“花马刘”,连人带马都叫了这个绰号。
他把令箭接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翻身上马,在院子里慢慢兜了两个圈子。
他的亲信幕僚周文远站在廊下,看着他骑马转圈,等了好一阵,才开口。
“伯爷,马阁老那边等着回话呢。”
刘良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文远,忽然笑了。
“回话?回什么话?你跟马士英说,刘良佐正在练兵,等练好了就出发。让他等着。”
周文远苦着脸:
“伯爷,这话糊弄不过去啊。使者还在前厅坐着呢。”
“那你就去跟他说。”
刘良佐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马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说我刘良佐最近犯了旧伤,腿疼,走不了路。等腿好了,一准出兵。”
周文远还要再说,刘良佐摆了摆手,往堂里走。
“文远,你跟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死心眼?马士英要调兵,他自己怎么不派兵?江北四镇,黄得功在真州骂娘,高杰在泗州喝酒,刘泽清在淮安烧调令。四个人,没一个动的。老子凭什么当那个出头鸟?”
“马岳那边势头正猛,两广江西说拿就拿。老子这点家底,是攒了十几年才攒下来的。拿去跟马岳拼,拼光了,谁给老子补?朝廷吗?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周文远低声道:
“可万一马岳真打过来……”
“打过来就打过来。到时候再说。眼下能拖一天是一天。你去前厅,就说我腿伤发作,今日不能见客。把使者打发走。”
周文远叹了口气,转身往前厅去了。
刘良佐在院子里继续遛着那匹杂色马。
考虑到朝廷颜面,黄得功和刘良佐倒是都给马士英回了信,写得客客气气,满纸忠义,什么“国难当头,誓死报效”,可最后都落在一句话上:
本部兵马粮饷未到,待饷银拨付,即刻开拔。
马士英接到这几封回信,气得把茶壶摔了。
“粮饷!粮饷!他们什么时候缺过粮饷!前年拨的三十万两,去年拨的二十万两,都喂了狗了?”
阮大铖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阁老,四镇的兵,本来就是私兵。高杰的兵只听高杰的,刘泽清的兵只听刘泽清的。朝廷的调令,他们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这个道理,阁老比臣清楚。”
马士英当然清楚。江北四镇是他和马士英一手扶起来的,当初拥立福王,四镇出了力,如今四镇要的是回报。
他们的兵是私产,打仗可以,但得先谈好价钱。
调兵的事就这么僵住了。
马士英没办法,只好找水师。
南明的长江水师,名义上归兵部调遣,实际上大半被地方军头捏着。
马士英派了兵部的一个郎中,带着令箭去水师营。
水师提督姓吴,五十来岁,做了二十年的水师官,船上的事比岸上的事门清。
他把兵部郎中迎进中军帐,好茶好水招待着,听完来意,慢悠悠地开了口。
“阁老有令,卑职哪敢不从。只是水师出海,船要修,帆要换,火药炮弹要补。弟兄们出海打仗,安家银子也得先发。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二十万两。”
郎中面露难色:
“吴军门,户部的银子……”
“我知道户部紧。”
吴提督摆摆手,打断了他。
“可弟兄们的肚子不紧。上岸吃粮,下海打仗,拿命换钱。二十万两,不算多。兵部把银子拨下来,我明天就升帆。”
郎中回来一禀报,马士英半天没说出话。
二十万两。他上哪弄二十万两去。
万般无奈,他想了个法子。
纳捐。
把江南各地的士绅找到南京来,挨个劝,挨个求。
什么“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什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话说了几箩筐。
这天下午,他在内阁值房摆了几张椅子,请了七八个江南有名望的士绅来喝茶。
来的人里头,有个姓钱的,苏州人,家里有几千亩田,开着绸缎庄和当铺,在江南士绅里头排得上号。
还有个姓吴的,松江人,靠海盐生意发的家,据说家里银子堆了几间屋。
剩下的几个,也都是常州、镇江一带的大户。
马士英坐在主位上,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脸上的笑有些僵。
“诸位,国事艰难,不必本阁多说。江西失了,两广失了,马岳的兵锋直指江南。朝廷要调兵,要造船,要发饷,处处都要银子。本阁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请诸位慷慨解囊,共赴国难。”
钱姓士绅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阁老说的是。国难当头,我等读书人岂能袖手。只是……这几年年成不好,田里的租子收不上来,铺子里的生意也淡。多了拿不出,尽一份心吧。”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五万两。”
马士英心里一喜,面上不露。
“钱翁高义。”
吴姓士绅接了话,脸上堆着笑。
“阁老,吴某是做盐生意的,这两年盐引不好拿,运司那边卡得紧,盐船出不去,库里空得很。多了真拿不出,一千两,算是一点心意。”
马士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吴翁有心了。”
剩下的几个人,有的说家里刚遭了火灾,有的说田里今年歉收,有的干脆说银子都压在货上,周转不开。
最后报上来的数目,五万两的有一个,三万两的两个,剩下的全是五百两、一千两。加在一起,不到八万两。
马士英看着手里的单子,手指微微发抖。
八万两。离二十万两的水师开拔银,还差十二万两。
送走了士绅,他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看着案上的茶碗出神。
杨文骢进来收拾茶具,见他那个样子,没敢说话。马士英忽然开口了。
“文骢,你说这些人,家里真的没钱吗?”
杨文骢顿了一下,低声道:
“阁老,钱家的绸缎庄在苏州开了三家,吴家的盐船在松江码头排了半里地。有没有钱,阁老比臣清楚。”
马士英苦笑了一声。
“有钱又怎样。他们背后,哪一个不是根连根、枝连枝。钱家的女婿在吏部当差,吴家的侄子在本省做推官。今天逼急了,明天就有人递折子弹劾我。我马士英在江南士绅眼里,本来就是外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捐不上来,兵调不动。江南的银子在士绅手里,江南的兵在军头手里。我这个内阁首辅,手里有什么?”
杨文骢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水师调不动,江北四镇不听话,纳捐凑不够数。马士英做了几手准备,可每一手都落空了。
他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福建。
福建郑氏。郑芝龙。
那个曾经的海盗头子,如今的大明福建总兵。
手里有船,有人,有炮,在海上横行了二十年。
南明这些江南士绅,提起郑家,鼻孔里都带着一股轻蔑。“海贼出身”“半官半匪”,平日里正眼都不瞧一下。
可眼下,马士英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修书一封,派了兵部一个主事,带着信和一批礼物,快马赶往福建。
信里许了一堆虚衔爵位,什么“靖海侯”“镇南伯”,只要郑家肯出兵湖广,攻打武昌,牵制马岳,要什么给什么。
信使走了七天,到了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