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文静到仓库的时候,铁门虚掩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摞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塑料布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墙角那两个人还绑着,被扔在床上,嘴里的袜子都湿透了,看见她,呜呜的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文静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兄弟已经冲过去解绳子了,一个去扯嘴里的袜子,一个去解手上的绳子。
绳子勒得紧,解了半天才松开,那人的手垂下来,手腕上一道紫红的印子。
袜子一掏出来,他就咳,咳得弯了腰,眼泪还在流。
“静姐,刀哥,是刀哥……昨晚上,好几个人,端着枪……”
王文静没听他说完,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站起来,走到那堆被翻乱的箱子前面,踢了一脚,箱子翻了,里面空空的。
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看清楚了吗?是刀哥?”
另一个点头,嘴还哆嗦着,“看清楚了,还有光头,好几个人,都有枪。”
王文静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外头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厂房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静姐,报警吧!”一个兄弟说。
王文静看着他,像看白痴一样。
那兄弟被看得低了头,不吭声了。
王文静也没骂,只是声音平平,“你敢报警?公安先抓的就是倒卖电器的我们。”
没人说话了,仓库里安静得很,能听见那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王文静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开,坐下,想了想,“你们去把那个酱油三儿找来。”
酱油三儿是被两个兄弟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他昨晚上喝了不少酒,回到家倒头就睡,梦里还在跟王文静称兄道弟。
被人拍醒的时候,酒还没醒透,迷迷糊糊的,听见“静姐找你”,愣了一下,酒醒了大半,套上衣服,跟着出了门。
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文静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个本子,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
“三爷来了。”
酱油三儿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两个人手腕上的勒痕,看着少了一大半的货。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了多样想法。
王文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抱着胳膊,戏谑的笑着。
“三爷,你昨天给我怎么吹牛的?你看我仓库,昨晚就被刀哥劫了。”
酱油三儿盯着她,不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笑,看着她抱着胳膊的姿势。
她是不是演的?
货是不是她自己转移了?
那两个人是不是她自己绑的?
这娘们精得很,她干得出来。
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包烟,攥得烟盒都瘪了。
王文静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没解释,转身回到桌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新票子,捆得整整齐齐的,她从中间掐了一叠,也没数,大概几百块的样子,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三爷不信没关系。去废了偷我仓库人的手脚,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千。”
酱油三儿没立马就接那钱。
他看着那叠票子,又看着她,手从兜里抽出来,背在身后。
“静姐,我们不是合伙人吗?”
王文静笑了,笑得很冷,“想成为合伙人得有本事。光吹牛可不行。”
酱油三儿的脸色变了,盯着她,眼里烧着火,手慢慢移到后腰。
那里别着东西,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他手按在上面,没抽出来,“你什么意思?”
王文静没退,把那叠钱往桌上一扔,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黑黝黝的,是一把手枪。
她手指勾住扳机护圈,往上一甩,枪转了一圈,稳稳落在手心。
另一只手摸到套筒,往后一拉,咔哒一声,子弹上了膛。
枪口对着酱油三儿,不高不低,正对着胸口。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摸枪的人。
“三爷,”王文静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冷静,比平时谈事说话更冷静,“有本事的人才能赚到钱吃香的喝辣的,别把我当成街头小混混忽悠。”
酱油三儿的手还放在后腰,没动,看着她手里的枪,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没眨,手也没抖。
他慢慢把手从后腰抽出来,空的。
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闷闷的,“行。等我找到刀哥他们,我通知你。我让你亲眼看看,我三爷是不是吹牛的人。”
王文静把枪收回来,关了保险,放回包里,拍了拍包,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没抬头的说道:
“好的。我等三爷的消息。”
酱油三儿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
出了仓库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门开着,里面那盏灯还亮着,照着她的背影,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风衣搭在椅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仓库里,王文静写完最后一行字,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她站起来,把风衣穿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两个人还站在角落里,一个揉着手腕,一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走过去,从桌上拿起那叠钱,递给他们,“拿着。压惊。”
两个人愣了一下,没敢接。
王文静把钱塞到其中一个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把仓库收拾干净。该补的货,我去想办法。”
她推门出去,风衣的下摆甩了一下,人消失在门外。
刀哥一伙人,劫了一三轮车电视机回到集会的破院子,即兴奋要有钱了,又担心被报复,去有人一夜都没敢合眼。
几十台电视机摞在墙角,纸箱上印着日文英文,花花绿绿的。
刀哥蹲在那儿,拆开一台,银灰色的外壳,屏幕锃亮,照出他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手指头在上面留了个印子。
光头蹲在旁边,也拆了一台,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的,“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