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听介绍完,大大方方的说道:“亲家你坐你坐,一会就开饭。”
“不用忙,坐坐就走。”洪学志站起来,客气的欠了欠身。
老太太已经转身回厨房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起来。
洪学志坐下来,四下打量,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沙发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花,用镜框框着。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花生,一盘水果,还有些小零食,摆在碟子里。
看了一圈,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的路灯照得院里昏黄,几只狗的影子印在地上。
他转过身,又看了看客厅另一头,那间关着门的房间,是陈之安的书房。
他点了点头,没说好不好,但那表情是满意的。
“这房子修得不错。”他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之安在旁边站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洪学志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啊,站着干嘛?”
“哦。”陈之安赶紧在旁边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洪小红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爸,你别吓他。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洪学志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陈之安。
陈之安嘿嘿笑了两声,还是没敢往后靠。
洪学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之安,“厂里怎么样?”
陈之安愣了一下,“还行。就那样。”
“今天开年终大会了?”
“开了。”
“发了什么?”
陈之安挠挠头,“没发。就开了个会。”
最后觉得少说了点什么,补了一句,“厂会计个人分了我一条带鱼一个罐头。”
洪学志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之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洪小红在旁边接了话,“爸,他们厂效益不好,停工好几个月了。”
洪学志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又转向陈之安,“你有什么打算?”
陈之安想了想,“没什么打算。先这么着吧。等过了年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发愁,也不像无所谓。
洪学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来,“我走了。你们早点歇着。”
洪小红也站起来,“吃了饭再走。”
“不了。你妈还在家等着。”他走到门口,陈之安赶紧去开门。
洪学志穿好大衣,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这屋子。
目光在洪小红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陈之安送他到院门口。
洪学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之安。”
“哎。”
“想换个单位吗?”
陈之安摇头,“爸不用,我能养活小红跟孩子。”
“小红的事,你多上心。双胞胎,不比一个。”
“我知道。爸你放心。”
洪学志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陈之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去。
关上门,屋里暖洋洋的,老太太已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一边摆桌子一边问:“亲家怎么走了?我菜都炒好了。”
“说家里等着呢。”陈之安洗了手,坐到桌边。
洪小红给他盛了碗汤,放在面前,“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要不要换个单位不。”
“你怎么说的?”
“我肯定说不用啊,我不想为这么个小事让人诟病。”
洪小红看着他,没再问。
老太太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在旁边坐下。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筷子碰着碗,叮叮当当的。
年三十,天还没亮透,陈之安就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厨房里有人切菜,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是老太太。
他又眯了一会儿,翻身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老太太已经忙活开了。
案板上堆着白菜,切得细细的,旁边盆里放着剁好的肉馅,加了葱姜末,酱油拌过,颜色红亮。
老太太正在和面,手上沾着面粉,看见他进来,笑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陈之安洗了手,过去帮忙。
他把切好的白菜拌进肉馅里,倒油,撒盐,顺着一个方向搅。
盆子大,馅多,搅起来费劲,他一只手扶着盆沿,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圈一圈地搅。
老太太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摞得整整齐齐。
陈小琳从楼上下来,头发扎着马尾,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进了厨房。
“我来帮忙。”洗完手,拿起一张皮,挖了馅,对折,捏边。
捏出来的饺子瘪瘪的,站不住,歪歪扭扭躺在盖帘上。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那些歪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
“小琳,你这手艺,还不如你哥。”老太太笑着说。
陈之安接过来,挖掉一点馅,捏好,放在盖帘上,“行了,你别包了。去贴对联。”
陈小琳甩甩手上的面粉,去客厅拿对联。
红纸黑字,是陈之安前几天找邋遢老头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陈小琳举着对联看了看,喊陈娇,“小辣椒!来帮忙!”
陈娇从卧室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梳子,头发没扎好,散着。
两个人搬了凳子,站在门口贴对联。
陈娇扶着凳子,陈小琳站在上面,拿湿布擦干净门框,抹上浆糊,把新对联贴上。
贴完了,退后两步看。“歪了。”陈娇说。又调了调,再退后看。“这回正了。”陈小琳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剩的浆糊和刷子收拾了。
洪小红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她站在门口,看着门上新贴的对联,笑了笑,“写得好。”
陈小琳笑了笑,“一看就是我小哥找教授爷爷写的。”
这人啊!不经念叨。
邋遢老头提着国家发给他的春节慰问品,走在胡同里往陈之安家去。
陈娇最先发现,大声的喊了起来,“教授爷爷!”
邋遢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时髦的大衣,看着几人贴完春联一起进了院。
站在院里,看着陈之安,把网兜举起来晃了晃,“小孩,过年好。”
陈之安看了一眼那网兜,又看了一眼老头那张笑嘻嘻的脸,接过网兜,翻了翻,“哟,国家给你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