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老头把围巾解开,“可不。教授待遇,过年总得有点表示。”
陈之安把网兜往陈娇手里一塞,“拿去放好。”
回头看着邋遢老头,一脸嫌弃,“邋遢老头,赶紧回家吃团年饭。你跑我这儿来干嘛?”
邋遢老头咧了咧嘴,把手一伸,“把东西还我。我还不信提着那些东西找不着饭吃。”
陈之安没理他,往屋里走。
邋遢老头跟在后面,也不见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怎么回事啊?”陈之安回头看他,“咋成孤寡老人了?”
邋遢老头摇摇头,脸上的笑淡了些,“估计子女把我忘了。”
陈之安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软,但嘴上不饶人,“活该。谁叫你不着调的。你就不能主动去孩子家吗?”
邋遢老头脖子一梗,“切……我需要上门去讨好吗?我退休工资又不是不够花。”
陈之安翻了个白眼,“那你就好意思来我家蹭饭?”
邋遢老头已经端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着那点薄薄的太阳,二郎腿翘着,自在得很。
“有啥不好意思的?十来年了,我过年不都要上你家蹭点过年的东西吗?”
陈之安叫嚷起来,“那是在干校!放出来了你咋还来我家?”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照着陈之安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之安,过年哪有往外撵人的?”
陈之安揉着胳膊,回头跟老太太告状,“老太太,你不知道他们脸皮有多厚。”
老太太乐呵呵的看了邋遢老头一眼,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邋遢老头也不恼,坐在那儿嘿嘿笑。
陈小琳端着茶从屋里出来,双手递过去,“教授爷爷,您喝茶。”
邋遢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陈之安,“小孩,你看你妹妹,比你懂事多了。正经京大毕业的,就是比工农兵京大毕业的知书达理。”
陈之安刚要怼回去,邋遢老头已经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纸包着的,鼓鼓囊囊的。
“小琳,拿着。压岁钱。”
陈小琳接过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教授爷爷!”
陈娇一看有红包收,转身就跑回屋里,端了一盘瓜子花生出来,小碎步跑得飞快,“教授爷爷,您嗑瓜子!可香了!”
邋遢老头乐得合不拢嘴,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红包,塞到陈娇手里,“拿着拿着。小辣椒过年好。”
陈娇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美滋滋的。
陈之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媳妇快来!快来!”
洪小红挺着肚子慢慢走出来,扶着门框,“啥事?一惊一乍的。”
陈之安扶着她的胳膊,走到邋遢老头面前,挺了挺胸。
“老教授,你看,我有孩子了。还是双胞胎。”
邋遢老头端着茶杯,平淡的“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陈之安笑眯着眼睛,“不是,你给红包啊。我们两口子加两孩子的。”
邋遢老头哈哈笑起来,笑得杯子里的水都晃出来了,“你是怎么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的?”
陈之安也笑了,但手没缩回来,“你别管,赶紧掏红包吧!”
邋遢老头笑着摇摇头,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洪小红。
“小红,过年好。别学你男人,没脸没皮的。”又瞥了陈之安一眼,“想要红包,给我磕一个。”
陈之安把手一缩,转身往厨房走,“哼……小孩哥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邋遢老头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听着屋里锅碗瓢盆的响声。
陈娇跑过来,趴在他腿上,“教授爷爷,我们去买点烟花晚上放好不好?”
邋遢老头看着他,“走呗。”
一老一小起身就往外走去,陈之安从屋里探出头,“你们去哪儿?马上吃饭了。”
陈娇回头,“我们去供销社买了炮仗就回来。”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陈之安正在院里陪睡不舒服的洪小红溜达,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小姑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姑父和小表弟。
“妈!我来了!”
“姥姥,我来了。”
“来就来呗,嚷嚷啥,别大呼小叫的吓着小红。”老太太走出来拉着外孙看了看,“又长高了,学习咋样?赶得上你小琳表姐不?”
小表弟脸皱成了一坨,“姥姥,你别拿我跟小表姐比,没法比。”
老太太笑了笑,“那是,你小表姐开年就去外交部上班了。”
这话一出来,姑父和小姑都惊呆了,拉着小琳就询问起来。
小琳尴尬的叫道:“别问了别问了,真的没啥特别的,就单位名字听着唬人。”
陈之安上前给小琳解围,走过去接过姑父手里的包,“小姑,进屋坐。外头冷。”
小姑甩了甩胳膊,“不冷,从家里过来要不了多久。”
下午,人就像约好了一样,陆陆续续的来了。
余杭打头,拄着拐杖,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着。
后面跟着骠骑将军、大刘二刘、小墩子,台球厅那帮人一个不少。
八哥让孩子提着两瓶酒,走在前面,他和媳妇在后面对着楼房指指点点。
袁媛也来了,进院把东西放下就去找小红了。
狗蛋两口子最后到,狗蛋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罐头。
老太太看着缺胳膊少腿的几个年轻人,伸手去拉余杭,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们这几个孩子,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弄成这样了?”
余杭笑了笑,“奶奶,没事。都是小伤。”
“小伤?”老太太的声音发颤,“胳膊都没了,还小伤?”她回头看着陈之安,“之安,他们这是……”
陈之安走过来,扶住老太太的肩膀,压低声音,“老太太,他们都是当兵的。保家卫国,打仗伤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手攥得更紧了,她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泪就下来了。
“好样的,都是好样的。”她伸手去拉了拉余杭的手,去拉骠骑将军,又去拉大刘,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拉谁好。
“你们都是好孩子。国家的好孩子。”
余杭几个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挠头的挠头,低头的低头。
八哥在后面喊了一声:“奶奶,还有我呢!我也是好孩子!”
老太太回头瞪他一眼,“你一边去。你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