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亮低着头点头,坐在那儿,像一截枯木。
几年的监狱生活,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正常人相处了。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手该放哪儿,眼睛该看哪儿,全忘了。
他只知道低着头,把脸埋在阴影里,不让人看见。
陈娇趴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到他手心里,“给你,别哭了。”
陈友亮的手在颤抖,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之安从厨房出来,在对面坐下,掏出那个洪小红都不给看的小本本,翻开,找到夹着欠款人的那几页。
嘴唇微动,一页一页的翻,一行一行地看。
洪小红撇头看了一眼,那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账,某年某月某人,借了多少钱。
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旁边写着不同的短语,“扒光衣服。生八个儿子。打断狗腿……”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陈之安翻到其中一页,停了。那是记着陈友亮名字的那页。笔迹有些褪色,后来还补了补。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什么借口,借了多少。
他想起那些年,在干校,他以各种由头从陈友亮那儿借钱。
今天说揭不开锅,明天就说犯病,后天说没钱买药了。
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说“下个月还”。
陈友亮也从来没催过,每次都是无奈的掏钱,从那个教员语录的封皮里,一张一张的抠出来。
陈之安知道那些钱是陈友亮给他白月光寄预留的,他的工资大半都寄给白月光了。
陈友亮在干校的生活过得没陈之安好,烟没有他抽得好,酒没他喝得好,冬天顿顿菜里有肉。
他还是借了,一次又一次。
陈之安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加了三次,结果都一样,不知不觉在反贼那里借了一千多块钱花,本能的惊呼喊了一声:“陈友亮。”
“到……”陈友亮唰的一下站直了,手垂在两侧,脚跟并拢,下巴微收。
那姿势跟军姿差不多,只差没敬礼了。但头虽然抬着,眼神却不是正视前方,略微低垂,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那是在里面养成的习惯,不能跟管教对视,防止管教不爽,挨罚。
陈之安皱了皱眉,把声音放轻,尽量显得随意些,“反贼,你要尽快把状态调整过来。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陈友亮也发现自己过激了,“呼”深深喘出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手从裤缝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晃了晃,又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我……我还没适应外面的生活。”陈友亮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走吧,我带你去前院找个房子先住下。”陈之安站起来,率先走到前面。
陈友亮提起地上的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最后冲洪小红尴尬的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洪小红冲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走到了中院,那三栋楼安静地立着,墙是新的,窗玻璃亮堂堂的,阳光照在上面,晃眼。
“要不你住这个吧。这里还没人租。”陈之安停在五号楼前,掏出钥匙,打开一楼的套房。
门开了,里面亮堂堂的。客厅、卧室、厕所、厨房,每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白墙地面还铺了地砖,窗户开着,空气里有股石灰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友亮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这个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陈之安靠在门框上,“十五二十,看我心情。”
“太贵了。我……”陈友亮低下头,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他兜里那点钱,是出来时发的,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连这个月的饭钱都不够。
陈之安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陈友亮没接,往后退了一步,“太多了。我还不上。借我百十块钱就行。”
陈之安把钱塞到他手里,厚厚一摞,崭新的票子,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不是借你的。是还你的。以前在干校借你的钱,我都记着。”
陈友亮看着手里那沓钱,又看看陈之安,眼神里全是诧异和疑惑。
“没有这么多吧?”他借出去的,自己心里还真没数,关键少了陈之安还嫌弃,不借。
小孩哥借钱好像从来不还,干校的人都知道,还是他朋友去干校嚷嚷的。
“有。”陈之安说得斩钉截铁,不容他再问,“陈友亮,你别觉得坐过牢就低人一等。以前我还是黑五类,我也没自卑的活着。”
陈友亮拿着那沓钱,一千多块,手在抖。他看着陈之安那张脸,跟几年前一样,又跟几年前不一样了。
还是那个说话不饶人的小孩,但眼睛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陈友亮点了点头,“我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陈之安又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挑挑拣拣分出一些票据,塞到他手里。
“把包放下。我带你去买点生活用品。”
陈友亮把包放在门口,跟在他后面往外走。阳光照在身上,他眯着眼睛,有点不适应,在里头待太久了,连太阳都不会晒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胡同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叮铃铃按着铃。
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从巷子口传过来,脆生生的。
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水滴滴答答的,溅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陈友亮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是新的,在里头发的,硬邦邦的,磨脚。
陈之安走在前头,步子不大,刚好让他跟得上。
他也不回头,就是走。
到了供销社门口,才停下来,等陈友亮跟上。
陈友亮站在台阶下面,往上看了看那块褪了色的招牌,没动。
陈之安也没催,站在门口,等他。
供销社的猪肉杠朱一刀探出头来,看见陈之安,笑了,“二傻子,今儿怎么想着来供销社了?”
陈之安抱拳,“朱大哥,送我点带肉的骨头给怀孕的媳妇炖口汤喝呗?”
朱一刀也回礼,“弟妹想吃肉骨头,好说好说。”
陈之安撇了撇嘴,“你倒是给啊!”
朱一刀笑了笑,“都公家的,朱大哥我也无能为力。”
“呸……啥也不是!”陈之安笑嘻嘻的啐了一口,走到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