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刀笑嘻嘻的在娄子里拿了一个剔得溜光的猪肩胛骨丢到陈之安脚边,“拿去喂狗。”
陈之安嫌弃的一脚踢开,“蚂蚁站上去都打滑,我家狗嫌弃。”
柜台里的售货员阿姨,仔细的看着陈之安,“二傻子,你还在乡下工作吗?”
“没有了,调回来了,带朋友来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点日用品。毛巾,牙刷,肥皂,盆子,再拿两件内衣内裤,一双43码的布鞋。”
售货员阿姨应了一声,进去拿东西。陈友亮站在陈之安旁边,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沓钱,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撇过头,看着陈之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之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要什么自己说。”
“要一瓶二锅头。”陈友亮开口要了一瓶酒。
陈之安笑了笑,“阿姨,还要一个暖水瓶,刚才忘记说了。”
买好东西回家。
陈之安提着暖水壶走在前头,陈友亮拎着那包日用品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快到院门口的时候,陈友亮忽然停下来。
“小孩。”
陈之安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友亮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别告诉陈娇,我是他父亲。”
陈之安面对着他,“为什么?”
陈友亮没抬头,“我不想……不想她被同龄的孩子说,有一个劳改犯的父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把陈娇养得很好,很懂事,我只有下辈子投胎做牛做马报答你了。”
陈之安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陈友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辣椒不是那样的孩人。我带大的孩子,不是那样的人。”
陈友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知道。”他低下头,又抬起来,“但我害了孩子一辈子。”
陈之安皱起眉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是劳改犯。”陈友亮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孩子的一生都被我毁了。以后她连大学都上不了。政审过不了,什么好单位都进不去。她只能干最苦的活,挣最少的钱,被人看不起。”
陈友亮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把这些年在心里压着的话全倒了出来。
说完,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陈之安愣住了,他还真没想过陈娇上大学政审的问题。
那丫头从小就嚷嚷着要像姑姑一样优秀,要上京大,要当外交官。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现在陈友亮这么一说,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让那点咯噔露在脸上。
“反贼,时代变了。”陈之安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
政策是变了,但有些东西,变起来没那么快。
接着又自信的说:“小辣椒即使不能上大学,我也有信心把她培养得很优秀。上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
陈友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稳了些。“陈娇你继续帮我带着。我会挣钱交给你的。拜托了。”
他说完,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之安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在风里晃着,肩胛骨支棱出来,硌得衣服都撑不平。
他拎着暖水壶跟上去,跟陈友亮并排走着。
“反贼,你知道现在社会变成什么样了吗?”
陈友亮摇头,“不知道。但我会尽快适应的。”
陈之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调整一下,也回去看看父母。二老老了许多。”
陈友亮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过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进了院门,把东西放好。
陈之安把暖水壶搁在墙角,那包日用品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友亮。
陈友亮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两侧,看着屋里对面的窗户,窗户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轮廓,就像他对未来一样模糊。
“走吧。”陈之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带你出去转转。”
陈友亮愣了一下,回头问,“去哪儿?”
“随便转转。看看现在的社会变成什么样了。”
陈之安已经走到门口了,“你总不能闷在屋里,越闷越出不来。”
陈友亮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走到街上慢慢的发现,人们胸前没人戴像章了,脸上的神态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之安带着陈友亮去了东单,集市摆满了摊位,小吃,服装,旧货,什么都有,也最能体现社会的变化。
陈友亮看着摆满的摊位,来逛的人,人挤人人推人,“小孩,这样没人管吗?”
“有啊。”陈之安指着市场远处,“那里有市场管理处和公安。”
陈友亮皱眉,没明白。
陈之安笑了笑,指着卖东西的摊贩,“他们都是合规的,国家允许的,你知道他们一年能挣多少钱吗?”
陈友亮摇头。
陈之安随意的说道:“一年几千、万把块是有的,我还是往少了说的。”
陈友亮开口问道:“你现在工资多少钱一个月?”
“六七十块。”
陈友亮愣住了,工资好像没变,但摆摊的一年几千?万把块?
他当干部的时候,一个月工资一百块来块,一年到头也就一千出头。这一个小摊贩,一年挣的比他干十年还多?
他不敢相信,但那些摊位就摆在那儿,那些买东西的人就挤在那儿,那些钱就实实在在的在摊主手里攥着,一张一张的,数得哗哗响。
陈之安领着他往里走,经过一个小伙子旁边停住了,那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
一撩袖子,手腕上戴着一排电子表,跟手铐似的,正跟一个顾客比划。
“进口的,日本机芯,防水防震,一年不用换电池。你要的话,便宜点,二十五拿走。”
顾客犹豫了一下,掏出两张十块一张五块,递过去。
小伙子接过钱,往腰包里一塞,从手腕上撸下一块表,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
陈友亮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