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食配给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艾琳腰间的伤口基本愈合了。
那处被蝎尾狮毒刺贯穿的狰狞创口,如今只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疤痕组织,像一枚扭曲的勋章烙在皮肤上。军医最后一次检查时,用手指按压疤痕边缘,艾琳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壕顶棚渗水的木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愈合得不错。”军医说着,声音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惊讶,“按说那种伤口至少要烂上两个月。”
艾琳坐起身,没说什么,重新缠好绷带。
走出临时医疗所——其实只是一段拓宽并加盖了木顶的交通壕——艾琳眯起眼睛。香槟地区的冬日上午,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浸透了脏水的纱布。光线稀薄地洒下来,勉强照亮战壕底部深可及踝的泥浆。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立刻被冰冷潮湿的空气填满,混杂着白垩土特有的石灰味、腐烂木材的霉味,以及某种更深处、更顽固的甜腥——那是尚未被完全掩埋的尸骸,在泥土深处缓慢分解时散发出的气味。
“中士。”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琳转头,看见勒布朗靠在战壕壁上,正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他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木屑,在泥浆表面形成一片病态的浅色区域。
“你的伤好了?”勒布朗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木头在他手中逐渐显露出某种形状——似乎是一只鸟,但翅膀的部分还粗糙不堪。
“能走路了。”艾琳简短地回答。她注意到勒布朗的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马塞尔怎么样?”
勒布朗的刀停顿了一瞬。
“更糟了。”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半夜轮到他的岗,我去检查时,发现他不在射击位上。找了十分钟,最后在那段废弃的侧壕里找到他——蹲在角落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说什么?”
“听不清。”勒布朗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但他在哭。像个孩子那样抽泣。”
艾琳没有说话。她看向战壕延伸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士兵正在用空沙袋加固胸墙。动作缓慢,机械,每个人都像在梦游。
午餐时分,传闻开始像霉菌一样在战壕里蔓延。
配给送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当负责伙食的士兵——一个名叫朱尔、脸颊上永远挂着两团冻疮的年轻人——扛着铁桶跌跌撞撞跳进战壕时,桶里的汤已经洒了三分之一。
“抱歉,抱歉。”朱尔喘着粗气,把铁桶放在相对干燥的木板上,“后方全乱套了,到处都是车,路根本走不动。”
卡娜接过长柄勺,开始为排里的士兵分汤。所谓的汤其实只是混浊的热水,表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和零星肉渣。但每个人都安静地排队,拿出各自的饭盒或水杯,眼睛盯着那微微冒气的液体,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什么车?”拉斐尔问。他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膝盖上摊开亨利的笔记本,但并没有写什么,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运炮弹的车。”朱尔说,他靠坐在战壕壁上,摘下帽子擦额头的汗——尽管气温接近零度。“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炮弹。从铁路支线卸下来,堆得像山一样,然后被卡车和骡车运往前线各处的炮兵阵地。整整一上午,我数了数,至少三十辆卡车经过厨房后面的那条路。”
艾琳接过卡娜递来的饭盒。汤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到手心,带来短暂而虚假的暖意。她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三十辆卡车的炮弹。”勒布朗吹着汤表面的热气,声音里带着某种讽刺的意味,“够把整个香槟地区翻过来再埋回去了。”
“不止。”朱尔压低声音,尽管战壕里除了他们排没有别人,“厨房的老军士长说,这只是第一批。铁路调度站那边传话过来,接下来三天,每天都会有同等数量的补给专列抵达。”
短暂的沉默。只有喝汤的啜饮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那是双方狙击手在进行日常的“问候”。
“那我们呢?”卡娜突然问。她抱着自己的饭盒,没有喝,只是看着里面混浊的液体。“食物补给增加了吗?”
朱尔苦笑起来,那笑容让脸颊上的冻疮看起来更红了。
“增加了。”他说,“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多配给五十克硬面包。”
五十克。大约一片薄面包的重量。
拉斐尔合上了笔记本。木质的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炮弹与面包。”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这就是等式。”
“还有军官。”朱尔继续说,仿佛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那些高级军官——我是说,上校甚至将军级别的——他们的吉普车来往得比以前频繁多了。今天早上我就看到三辆,开得飞快,泥浆溅得路边的人满身都是。开车的是年轻副官,脸绷得像鼓皮,后座上的军官在看地图,或者写着什么。”
“他们在计划。”勒布朗说,语气肯定得像在陈述天气,“计划一场大的。”
“还能有多大?”卡娜小声说,“我们已经在这里……”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我们已经在这里损失了足够多的人。
艾琳喝完了最后一口汤。金属饭盒的底部残留着泥沙般的沉淀物。她用手指抹出来,弹进泥浆里。
“马塞尔呢?”她问,“他吃饭了吗?”
勒布朗摇摇头。“他说不饿。”
艾琳站起身,从卡娜手中接过另一个装满汤的饭盒。她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战壕朝那段废弃的侧壕走去。
马塞尔果然在那里。
他蹲在侧壕最深处的角落,背对着入口,肩膀蜷缩成一个防御性的弧度。这段侧壕原本是连接另一条战壕的通道,但两个月前的一次炮击炸塌了连接部分,工兵评估后认为修复成本太高,就简单用沙袋堵死了。现在这里成了一个死胡同,堆放着一些损坏的装备和空弹药箱。
“马塞尔。”艾琳说。
他没有反应。
艾琳走近,看见马塞尔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堆小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都是从战壕壁上剥落或从泥浆里捡出来的白垩岩石。他正小心翼翼地将石头分类,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规则:圆的放一堆,扁的放一堆,有棱角的放另一堆。
但他的动作透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每次拿起一块石头,他都会在手里反复摩挲,盯着看很长时间,仿佛要从那些灰白色的、布满孔隙的石头里读出某种信息。
“你需要吃饭。”艾琳说,把饭盒放在他旁边一个相对干燥的木板上。
马塞尔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眼神是空洞的,像两扇对着荒原敞开的窗户。
“我不饿。”他说,声音沙哑。
“那就喝汤。”艾琳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汤是热的。”
马塞尔盯着饭盒看了几秒,然后缓慢地伸出手,揭开盖子。热气涌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他双手捧起饭盒,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动作机械,如同在执行命令。
艾琳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潮湿的土墙。她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喝到一半时,马塞尔停了下来。他盯着汤表面漂浮的油脂,突然说:“他们运来了很多炮弹。”
“我听说了。”
“那么多炮弹……”马塞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需要很多人来搬运,来装填,来发射。也需要很多人来承受。”
他抬起眼睛,看向艾琳。这一刻,他眼神里的空洞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
“中士,你算过吗?一发炮弹的重量是多少?三十辆卡车能运多少发?这些炮弹如果全部打出去,能覆盖多大面积的土地?需要多少条生命来填满那些弹坑?”
艾琳沉默着。她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沉重,说出来会压断什么。
“我在算。”马塞尔继续说,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病态的兴奋,“我在算这些数字。这些炮弹,如果均匀分布,可以覆盖……”
他停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可以覆盖这里所有的土地。”他最终说,声音突然垮塌下去,“所有的土地。”
艾琳明白了。她看着马塞尔颤抖的手,看着他面前那些被分类的石头,突然理解了他在做什么——他在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计算着即将到来的毁灭的规模。每一块石头,也许代表一发炮弹,或者一平方米的土地,或者一条生命。
“把汤喝完。”艾琳最终说,“然后跟我回去。”
马塞尔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重新捧起饭盒,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当他站起身时,动作还有些摇晃。艾琳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碰到他手臂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的骨头——他又瘦了。
“那些石头……”马塞尔看向地上那几堆分类好的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
“让它们留在这里。”艾琳说,“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继续分类。但记住,分类的标准要一致——按大小,或者按形状,不能混淆。”
这是一个荒谬的命令,但马塞尔接受了。他认真地点点头,仿佛艾琳刚刚交付给他一项关乎战争胜负的关键任务。
“是,中士。我会保持标准一致。”
他们走出侧壕时,下午的光线已经更加稀薄。天空中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预示着可能又有一场雨或雪。战壕里,士兵们大多蜷缩在各自的防炮洞里,试图在寒冷中保存体温。
但不安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种无色无味但人人都能嗅到的毒气。
下午两点左右,“专家”们来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在观察哨位上的拉斐尔。他通过潜望镜看到一辆敞篷吉普车在后方道路上颠簸行驶,最后停在营指挥所附近。车上下来四个人——两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显示至少是校级的高级军官,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裹着厚重呢子大衣的文职人员,还有一个年轻中尉,手里抱着绘图板和一堆文件。
“来了些大人物。”拉斐尔通过战壕里简陋的电话系统通知了艾琳——其实只是一根拉直的铁丝和两个罐头盒,但在短距离内勉强能用。
艾琳爬到射击踏台上,从射击孔望出去。距离太远,她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营指挥所的掩体入口处交谈。那个文职人员似乎在激动地比划着什么,两个高级军官则频频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这一行人开始沿着交通壕向前线移动。带路的是布洛上尉,他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艾琳能看出那姿势里透出的僵硬——那是下级军官在上级面前不自觉的紧张。
“所有人,保持原位,不要盯着看。”艾琳低声对排里的士兵说。命令通过耳语沿着战壕传递。
然而当那群人真正进入他们所在的这段战壕时,保持“不盯着看”几乎是不可能的。
首先是因为气味的对比。这群人身上散发着肥皂、烟草和羊毛呢子干净时特有的气味,与战壕里无处不在的腐臭、汗臭和霉味形成尖锐冲突。那个文职人员甚至还用了某种古龙水,淡淡的柑橘调香味飘过来时,卡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那味道让她突然想起了巴黎的百货商店,一个遥远得如同前世的记忆。
其次是因为他们的干净。高级军官的马靴虽然沾了泥,但皮革本身光亮如新;文职人员的呢子大衣领口挺括,看不到任何污渍;就连那个抱文件的中尉,手套都是雪白的。而战壕里的士兵们,军装早已被泥浆浸透成统一的土褐色,袖口和膝盖磨得发亮,每个人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这里就是F7区段?”其中一个上校问。他大约五十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子,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在俯视什么。
“是的,上校。”布洛回答,“由三连驻守。目前状况稳定。”
“稳定。”另一个军官——是个少校,更年轻些——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他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文职人员则完全被战壕本身吸引了。他推了推眼镜,凑近胸墙,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用沙袋、木材和缴获的德军钢板加固的结构。
“这种加固方式效率太低。”他评论道,声音清晰得让每个士兵都能听见,“沙袋的堆叠没有遵循最佳受力角度,木材的支撑点也选得不对。如果遭遇重炮直击,这段战壕的坍塌概率会超过百分之七十。”
布洛上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缺乏工程器械,先生。所有工作都是士兵们手工完成的。”
“这不是借口。”文职人员头也不回地说,“正确的工程学原理不依赖工具。看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一段用半埋的铁路枕木支撑的顶棚,“枕木的排列方向与预估的炮弹来袭方向平行,这是致命错误。应该垂直排列,才能最大化分散冲击力。”
勒布朗就站在那附近。艾琳看见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握着步枪的手背浮起青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自己靴尖前的一滩泥水。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经过卡娜身边时,那个年轻中尉怀里的文件滑落了一页。纸张飘落在泥浆里,瞬间被浸湿了一角。
卡娜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别碰!”中尉厉声喝道。
卡娜僵住了,手指停在距离纸张几厘米的地方。
中尉大步走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那张纸,嫌恶地甩了甩上面的泥点。纸张上印着复杂的等高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机密作战地图。”中尉冷冷地说,看都没看卡娜一眼,“士兵,你该庆幸没有真的碰到它。”
卡娜的脸涨红了。她站直身体,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艾琳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一个微小但明确的信号:我在这里。
专家们最终在观察哨位停了下来。那个文职人员通过潜望镜观察了很长时间德军阵地,一边看一边向身旁的军官们低声解释着什么。艾琳隐约听到一些词汇:“纵深度不足”、“缺乏预备阵地”、“炮兵观察所位置暴露”……
都是批评。对这条用鲜血和生命构筑、又用更多鲜血和生命防守的战壕,他们只是在挑剔它的不完美。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准备离开。那个灰白胡子的上校终于把目光投向战壕里的士兵们——不是看某个人,而是用一种扫视物品的眼神,粗略地掠过这些浑身泥污的人形。
“士气如何?”他问布洛。
布洛停顿了一秒。艾琳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士兵们恪尽职守,上校。”
“嗯。”上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告诉他们,很快会有重要的任务。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没有说是什么任务,也没有说“很快”是多久。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走去。其他几人紧随其后,那个文职人员还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他们离开后,战壕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
勒布朗第一个打破沉默。他走到刚才文职人员批评过的枕木支撑处,狠狠踹了那根枕木一脚。
“该死的混蛋。”他低声骂道,“他妈的知道什么是‘手工完成’吗?知道我们在下雨天里搬运这些枕木时,有多少人滑倒摔断了骨头吗?”
“他知道。”拉斐尔平静地说,他依然坐在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亨利的笔记本,“他只是不在乎。”
卡娜还在原地站着,盯着中尉离开的方向。她的拳头握紧了,松开,又握紧。
“机密作战地图。”她重复着那个词,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嘲讽,“好像我们这些站在地图上的人,不配知道我们将死在哪里似的。”
艾琳没有参与讨论。她走到射击孔前,再次望出去。天空中的云层更厚了,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在视线的尽头,德军阵地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道匍匐在大地上的伤疤。
她想起那些传闻:堆积如山的炮弹,频繁往来的军官,还有这些突然出现的“专家”。
山雨欲来。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浮现,带着铁锈和火药的气味。
傍晚时分,侦察兵带回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侦察兵叫加斯东,是个来自普罗旺斯的瘦小男人,战前是护林员,因此被选入侦察分队。
当他爬回战壕、被同伴拉上来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恐惧的苍白。
“不对劲。”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一边说一边剧烈喘息,“完全不对劲。”
布洛上尉很快赶了过来。他还带着下午陪同视察时的僵硬姿态,但眼神已经切换回士兵们熟悉的那个疲惫但专注的指挥官。
“报告情况。”
加斯东喝了几口水,努力平复呼吸。“我往前推进了大概四百米,靠近那条干涸的溪床。从那里可以观察到德军第二道防线的部分工事。”
“然后呢?”
“他们在加固。”加斯东说,“不是小修小补,是大规模加固。我看到了混凝土。还有带刺铁丝网,架设的高度和角度都很刁钻,战壕前全都是。”
布洛皱起眉头。“这些工作需要大量人力。你看到人员活动了吗?”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加斯东的声音压低,仿佛怕被远在几百米外的敌人听见,“几乎没有人。我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只看到零星几个身影在工事间移动,而且动作很快,像幽灵一样出现又消失。没有交谈声,没有敲打声,连照明都很少——只有几盏昏暗的风灯,挂在关键位置。”
“夜晚的琴声呢?”拉斐尔突然问,“还有炊烟?”
这是几个月来前线某种怪异的“常态”:德军阵地夜晚经常会飘来手风琴声,演奏的多是民谣或舒缓的曲子;清晨和傍晚,能看到明显的炊烟升起。这些细微的、属于人类生活的痕迹,某种程度上成了双方士兵共享的、心照不宣的安慰——敌人也是人,也要吃饭,也会思念家乡。
加斯东摇摇头。
“没有琴声。三天前就完全消失了。炊烟……我今天早上特意观察过,只有往常的一半不到,而且集中在很靠后的位置,像是他们故意把厨房搬远了。”
战壕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胸墙顶端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某个防炮洞里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他们在收缩。”布洛最终说,语气凝重,“加固前沿工事,减少暴露人员,把后勤和支持单位后移。这是在准备承受重击的标准程序。”
布洛上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显然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我会把情况向上汇报。”他说,但声音里没什么信心,“但做好心理准备,士兵们。无论他们在准备什么,我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离开后,战壕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到各自的防炮洞,但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抱怨或恐惧更沉重。
德国人要干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艾琳离开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香槟前线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特别沉。没有月亮,云层遮蔽了所有星光,黑暗浓稠得像可以触摸的实体。
值岗的士兵已经就位。艾琳沿着战壕巡查,检查每个人的防毒面具是否随身携带,步枪是否清洁,精神状态是否还能支撑这漫长的、警惕的四个小时。
她走到马塞尔的岗位时,发现他不在射击踏台上。
心头一紧,艾琳加快脚步。但很快,她看到了他——蹲在战壕拐角处,背对着外面,面前又摊开了一小堆石头。
但这次他不在分类。他在……扔石头。
动作很轻,几乎是温柔的。他从那堆石头里拿起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几秒,然后手腕轻轻一抖,将石头扔出胸墙,扔进无人区的黑暗里。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每扔出一块,他都会停顿一下,侧耳倾听,仿佛在期待石头落地时发出某种特定的声响。
“马塞尔。”艾琳说。
他浑身一震,石头从手中滑落,掉进泥浆里。
“中士。”他喃喃道,但没有回头,“我只是……只是让它们回去。”
“让什么回去?”
“石头。”马塞尔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它们本来属于大地。我们挖战壕,把它们挖出来,堆在这里。它们不属于这里。所以我要把它们扔回去,让它们回到该去的地方。”
这种逻辑,在疯狂中透着一丝诡异的诗意。
艾琳在他身边蹲下。泥浆浸湿了她的裤腿,冰冷的湿气立刻渗透进来。
“你知道你扔出去的是什么吗?”她问。
马塞尔终于转过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反射着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光。
“是石头。”
“不。”艾琳从地上捡起一块,放在掌心。石头粗糙冰凉,棱角硌着皮肤。“这也是弹药。”
马塞尔愣住了。
“在最绝望的时候,当子弹打光,刺刀折断,手榴弹用尽,石头就是最后的武器。”艾琳平静地说,仿佛在讲授某种基础知识,“你可以用它砸向敌人,可以把它塞进袜子里做成简易的钉头锤,可以把它绑在木棍上增加挥击的重量。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一条生路。”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渗入马塞尔的意识。
“所以,你不能随便把它们扔回无人区。你需要分类,评估,决定哪些适合做投掷武器,哪些适合做钝器,哪些太小没用可以丢弃。这是重要的工作,马塞尔。我需要你来做。”
长时间的沉默。马塞尔盯着她掌心的石头,呼吸渐渐变得规律。
“分类。”他最终重复道,“评估。”
“对。”艾琳把石头放回他手中,“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你的任务之一。每天检查我们这段战壕里所有可用的石块,建立库存,标注最佳用途。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马塞尔握紧了石头。他的手指关节发白。
“是,中士。”他说,声音里重新出现了某种焦点,“我会做好的。”
艾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在军队中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接触。
“值岗结束后,去休息。明天开始工作。”
她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马塞尔重新蹲下的声音,以及石头被小心摆放的轻微摩擦声。
午夜过后,炮击开始了。
不是对这段战壕的直接炮击,而是远在后方的法军炮兵阵地进行的试射。沉闷的轰鸣从十几公里外传来,经过大地传导,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吼,像一头巨兽在梦境中翻身。
紧接着,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声音从头顶掠过,飞向德军阵地方向。几秒钟后,爆炸的火光在远方绽放,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橘红色眼睛,一眨,又一眨。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不算密集,但节奏规律得令人不安——每隔两分钟一轮,每轮四到五发。
战壕里的士兵们没有人睡着。每个人都睁着眼睛,躺在潮湿的铺位上,听着那规律的轰鸣与爆炸。没有人说话。在绝对的寂静中,炮声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直接敲打在胸腔上。
艾琳和卡娜共用一个小防炮洞。空间狭窄到两人必须侧身躺着,背贴着冰冷的土墙。黑暗中,艾琳能感觉到卡娜的颤抖。
“他们在准备。”卡娜终于轻声说,声音在炮声的间隙里几乎被淹没。
“嗯。”
“会是一场大进攻,对吗?”
艾琳没有回答。答案太明显,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卡娜翻了个身,面对艾琳。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点微弱的星。
“艾琳……你还记得怎么揉面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荒诞得让艾琳愣了几秒。
“揉面?”
“索菲教过你的。”卡娜的声音很轻,“你说过,在巴黎的时候,她教你做面包。你说揉面需要节奏,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感受面团的呼吸。”
记忆涌上来。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索菲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引导她用掌根推压面团,折叠,旋转。面粉在空气中飞舞,像细小的雪花。索菲的笑声,温暖,真实。
“我记得。”艾琳最终说。
“那你能教我吗?”卡娜问,“不是现在。是……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想学。我想知道怎么做面包,怎么让面团发酵,怎么烤出外皮酥脆、里面柔软的面包。”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某种正常生活的想象,对一个没有炮声、没有泥浆、没有死亡的未来的想象。
“好。”艾琳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温柔,“等这一切结束,我教你。”
炮击在凌晨两点左右停止。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更令人不安,像耳朵被突然塞住,只剩下血液流动的嗡鸣。
艾琳坐起身,摸索着点燃了一小截蜡烛头。昏黄的光晕填满防炮洞,照亮卡娜苍白的脸,和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恐惧。
“睡吧。”艾琳说,“离换岗还有三个小时。”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休息。”艾琳吹灭蜡烛,重新躺下,“这是命令。”
黑暗中,她感觉到卡娜的手摸索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那个接触很短暂,不到五秒钟就松开了,但传达的信息很明确:谢谢你在这里。
艾琳闭上眼睛。但她知道,今晚没有人会真正入睡。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想起了索菲,想起了面包店阁楼里那张窄床,想起雨夜中两人相拥时听到的雨滴敲打屋顶的声音。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却遥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然后她想起了那些传闻:堆积如山的炮弹,来往频繁的军官,批评战壕的专家,加固工事却减少人员的德军,奇怪的甜味和地底的嗡嗡声。
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脑海中旋转、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这些蜷缩在泥土中的士兵,正处在风暴眼的最中心。
山雨欲来。
这一次,风已经刮起来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艾琳和卡娜爬出防炮洞,接替马塞尔值最后一班岗。
东方天际线处,云层边缘开始透出一丝病态的灰白色。风停了,整个前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寂静,连惯常的晨鸟鸣叫都没有。
马塞尔交接时状态还算稳定。他递给艾琳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他“评估”过的石头——两块适合投掷的拳头大小石块,三块有锋利棱角、可以绑在木棍上的中型石块。
“库存还在建立中。”他认真报告,“我会在白天继续工作。”
“很好。”艾琳接过布袋,挂在腰带上。荒谬的重量,却带来某种荒谬的安心。
马塞尔离开后,艾琳爬上射击踏台,把步枪架在沙袋上,眼睛凑近潜望镜。
视野里,无人区在晨光中逐渐显形。那是一片被反复耕耘过的死亡地带:弹坑套着弹坑,被炸断的树木以怪异的角度指向天空,带刺铁丝网像黑色的荆棘丛,缠绕着一些难以辨认的黑色团块——那是未能回收的尸体,经过数月风吹雨打和动物啃噬后剩下的残骸。
更远处,德军阵地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确实如加斯东所说,工事看起来更坚固了,一些新的混凝土结构在晨光中反射着惨白的光。但整个阵地静悄悄的,没有活动的人影,没有早晨生火的炊烟,甚至连旗帜都没有升起。
一种等待的寂静。一种捕食前的蛰伏。
艾琳调整焦距,仔细扫描每一处细节。她的目光掠过胸墙的射击孔,掠过观察哨的潜望镜反光,掠过那些新架设的铁丝网
一切如常。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那地平线之后,在堆积如山的炮弹箱和轰鸣的发动机之间,战争的巨兽已经苏醒,正缓缓转过身,用饥渴的目光,望向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山雨欲来。
而雨,就快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