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并未带来新的希望,只带来了命令。
艾琳和卡娜刚交完岗,踩着及踝的泥浆回到排里所在的防炮洞区域,布洛上尉就沿着交通壕匆匆走来。他脸上有种混合着疲惫与恼火的神情,军装外套的扣子甚至扣错了一个。
“所有人,集合。”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还在晨间恍惚中的士兵们瞬间清醒。
三连的士兵陆续从各个角落聚集过来。有些人还在系裤带,有些人把最后一口硬面包塞进嘴里,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问题:又怎么了?
布洛上尉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接到营部命令。”他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读菜单,“从今天开始,直到进一步通知,全师开展‘清洁与纪律周’。”
短暂的寂静。然后有人——艾琳听出是勒布朗的声音——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但很快压抑下去。
“‘清洁与纪律周’?”卡娜小声重复,语气里满是困惑,“在这里?”
布洛上尉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继续念着纸上的内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提升部队士气与战斗力,为即将到来的重要军事行动创造最佳条件,所有前线单位需立即对驻守区域进行全面整顿。具体要求如下——’”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额外的氧气才能说出口。
“‘一、彻底清理战壕内积存垃圾、废弃物与卫生死角。所有空弹壳、空罐头、包装材料需分类收集,于指定区域整齐码放。’”
“‘二、修缮加固工事外观。胸墙沙袋需重新堆叠至统一高度,边缘需拍打整齐。所有木质支撑结构需清洁表面污垢,有条件单位可使用石灰水刷洗掩体内壁。’”
几个新兵面面相觑。一个叫菲利普的年轻人——战前是建筑学徒——低声嘀咕:“石灰水?在这连饮用水都要配给的地方?”
布洛上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压过了这些私语:“‘三、整治个人军容。所有士兵需清洁武器、整理装具、剃须修面。军官需每日检查,不合格者记入考评。’”
这次连拉斐尔都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已经两个月没剃、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的胡须——战壕里没有人剃须,一方面是没有剃刀和镜子,另一方面,许多士兵私下相信,胡须能带来某种好运,或者至少能让自己在同伴的尸体中更容易被辨认出来。
“‘四、加强纪律教育。每日早晚集合点名,温习《步兵守则》。军官需加强巡查,杜绝懈怠、抱怨及任何有损士气的言行。’”
布洛念完了。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浑身泥污、眼窝深陷、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士兵。
“命令传达完毕。”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涌动着某种危险的东西,“补充一点:营长特别指示,本次整顿情况将作为各连队战斗准备状态的重要评估依据。莫勒尼尔少校本人会亲自下来检查。”
战壕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步枪射击——狙击手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仿佛在嘲笑这场即将上演的荒诞剧。
“什么时候开始?”艾琳问。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
“现在。”布洛说,“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清理。工兵班会送来一批工具——铲子、扫帚、还有几个水桶。后方会调拨少量石灰,但数量有限,只够刷洗营指挥所附近的关键掩体。”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士兵们的脸,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他最终说,声音压低到只有最前排的人能听清,“但命令就是命令。做得像样一点,至少让那些来检查的人挑不出大毛病。别给自己,也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今天开始加强灭鼠。卫生部门送来了毒饵,每个排发一包。放在老鼠常出没的地方,但注意别让埃托瓦勒碰到。”
小猫埃托瓦勒正蜷在卡娜脚边的一个空弹药箱里睡觉,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动了动耳朵,没有睁眼。
布洛上尉离开后,战壕里又沉默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在随时可能遭到炮击、隔壁战壕段因为前夜的暴雨刚刚塌方了一段、德军正在对面悄无声息地加固工事的时候,他们被要求进行大扫除。
“我他妈是不是还没睡醒?”勒布朗终于打破沉默,用力揉了揉眼睛,“清洁战壕?刷石灰水?这是在战壕还是在寄宿学校?”
“也许他们觉得干净的战壕能挡住子弹。”拉斐尔淡淡地说,重新坐回他的弹药箱上,翻开了亨利的笔记本。但他没有写,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纸页。
卡娜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埃托瓦勒的脑袋。“至少灭鼠是好事。”她小声说,“昨天晚上又有老鼠来偷我的硬面包,我抓到的时候已经被咬了一半。”
艾琳没有说话。她看着战壕壁上一道深深的裂缝——那是上周一次近失弹造成的,雨水正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底部形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裂缝边缘的泥土已经松动,随时可能坍塌。而按照命令,他们应该优先清理空弹壳,并想办法让沙袋堆得更整齐。
荒诞。这个词在脑海中回响,但已经激不起太多情绪。战争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诞,这一点额外的荒诞,不过是往早已溢出的杯子里再加一滴水。
工具在上午九点左右送到。
送工具的是工兵班的一个下士,带着两个士兵,推着一辆在泥泞中艰难前进的双轮手推车。车上堆着十几把磨损严重的铲子、几把秃了毛的扫帚、三个有裂缝的木桶,还有几卷带刺铁丝——不是新的,是从别处拆下来的旧货。
“就这些。”下士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交接单让布洛上尉签字,“石灰要中午才到,只有两小袋,营部说了,优先给指挥所和医疗所。”
布洛签了字,没多说什么。下士离开时,艾琳听见他低声对同伴抱怨:“这帮步兵还真以为自己能把这粪坑收拾干净?听说师部那些参谋们打赌,赌哪个连的战壕能通过检查,赌注是两瓶白兰地。”
工具分配下来。艾琳的排分到两把铲子、一把扫帚和一个桶。铲子的木柄已经开裂,用铁丝勉强缠着;扫帚只剩不到一半的枝条;桶的底部有道裂缝,装不了水,只能装些干燥的东西。
“好吧。”勒布朗拿起一把铲子,在手里掂了掂,“从哪开始?”
所有目光转向艾琳。
艾琳环视这段大约五十米长的战壕。泥浆、积水、随处散落的空弹壳、压扁的罐头盒、破烂的绷带、甚至还有一只不知何时死掉、已经半埋在泥里的老鼠尸体。
“分组。”她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是执行命令的标准语调,“勒布朗、拉斐尔,你们带新兵菲利普和让诺,负责清理这段主壕。把弹壳捡出来堆在那边角落,罐头和其他金属废弃物放另一边。泥土和垃圾先堆在射击踏台下,等有地方了再处理。”
“射击踏台下?”勒布朗挑眉,“那要是突然需要作战——”
“那就踢开。”艾琳打断他,“执行命令。”
勒布朗耸耸肩,没再反驳。
“卡娜,你和我负责整理防炮洞和存储区。马塞尔——”
她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马塞尔。他手里还攥着几块石头,眼神有些飘忽。
“马塞尔,你的任务是继续评估石料库存。但今天多一项:在评估的同时,把战壕里所有松动的、可能掉落的小石块清理出来,堆到勒布朗他们指定的区域。”
马塞尔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接到了进攻命令。“是,中士。我会区分可用石料和废弃碎石。”
“其他人,两人一组,负责各自负责的射击位和相邻区域。”艾琳最后说,“动作快一点。午饭前我要看到初步效果。”
命令下达,士兵们开始移动。动作缓慢、迟疑,每个人都像是被迫参与一场自己完全不理解的仪式。
勒布朗率先弯下腰,从泥浆里抠出一个弹壳。黄铜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底部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射杀敌人时溅上的,还是某个受伤的同伴留下的。他盯着弹壳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甩了甩,把它扔向指定的角落。弹壳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其他弹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其他人也开始动作。
拉斐尔用扫帚——其实更像是用一根秃棍——试图扫开一段相对干燥地面上的垃圾。但扫帚刚一动,就扬起一片尘土,混合着霉菌孢子和说不清来源的碎屑,在晨光中形成一团灰蒙蒙的雾。他咳嗽起来,旁边的菲利普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这玩意儿还不如用手。”拉斐尔喘过气后说,但还是继续着徒劳的清扫。
新兵让诺只有十八岁,战前是农场帮工。他负责用那把有裂缝的桶收集金属废弃物。但很快他就发现,桶底裂缝太大,稍微装点东西就开始漏。最后他不得不把桶倒扣过来,把捡到的罐头盒、铁丝碎片、坏掉的刺刀卡榫之类的东西直接堆在桶底上,像某种怪异的现代雕塑。
艾琳和卡娜钻进一个防炮洞。这个洞住着三个士兵,空间狭窄得只能勉强并排躺下。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早就发霉板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角落里堆着私人物品:一个裂开的镜子碎片、几封字迹模糊的家信、一本被水浸得膨胀的廉价小说、还有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马,做工粗糙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这些怎么办?”卡娜小声问,指着那些物品。
“能用的整理好,放回原处。已经坏了的……”艾琳顿了顿,“集中放到一边,等主人回来自己决定。”
她们开始工作。艾琳把发霉的稻草一点点清理出来,卡娜则小心地整理那些私人物品。镜子碎片用破布包好;信件抚平折痕,夹在那本膨胀的小说里;小木马擦干净泥土,放在相对干燥的一个小凹洞里。
清理到防炮洞深处时,卡娜的手突然停住了。
“艾琳。”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艾琳凑过去。在洞壁与地面的夹角处,卡娜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物。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艾琳伸手探进去,摸到了一个光滑的曲面,边缘有规则的棱角。
她用力一抠,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个相框。木质的,已经开裂,玻璃也碎了,但照片还基本完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栋乡村房子前。女人笑得很腼腆,婴儿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给亲爱的丈夫,我等你回家。1914年6月。”
没有名字。不知道属于哪个士兵,甚至不知道那士兵是否还活着——这个防炮洞已经换过好几批住客。
艾琳和卡娜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艾琳把相框小心地放在那个小木马旁边。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诉说着某个被战争打断的故事。
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隔壁战壕段传来了喊叫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艾琳爬出防炮洞,看见几个士兵正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跑,手里拿着铲子和应急的木料。
“怎么了?”她拦住其中一个。
“G5段又塌了!”那士兵气喘吁吁,“昨晚下雨泡软的,刚才突然垮下来一段,埋了两个人!得去救人!”
他挣脱艾琳的手,继续向前跑。艾琳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排里正在进行的“清洁与整顿”——勒布朗刚把一堆弹壳码放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字塔形状,拉斐尔正在试图用泥土填补战壕壁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凹坑,马塞尔蹲在角落里,认真地把石块分成“战术用途”和“纯粹碎石”两堆。
而在不到一百米外,真正的战壕正在坍塌,埋没活人。
上午十一点左右,营部传令兵带来了新的通知:所有士官,立即到营指挥所集合,听取重要指示。
艾琳把工作交给勒布朗临时负责,跟着布洛上尉和其他几个排的士官一起,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走去。道路泥泞不堪,有些地方水深及膝,必须扶着墙壁慢慢挪动。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整顿”的迹象:一段战壕的胸墙被重新堆叠,沙袋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另一段战壕的入口处,甚至挂上了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F7区段——法兰西之盾”。
写字的士兵显然不常写字,“盾”字的笔画顺序都是错的。
营指挥所设在一个加固过的半地下掩体里,比前线战壕的条件好一些,至少地面铺了木板,墙壁也用木料做了衬里。但空气依然潮湿阴冷,弥漫着烟草、汗湿呢料和发霉纸张的混合气味。
掩体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着地图,周围坐着几个军官。坐在主位的是莫勒尼尔少校——他比上次艾琳见到时胖了一些,脸色红润,与前线士兵普遍的苍白瘦削形成鲜明对比。他身边是几个参谋军官,都是干净笔挺的军装,靴子擦得锃亮。
士官们挤在掩体入口附近,总共不到二十人。每个人都风尘仆仆,军装沾满泥浆,脸上写着同样的疲惫。艾琳注意到,有几个她认识的士官没来——大概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亡了。
“都到齐了?”莫勒尼尔少校抬头扫了一眼,没等回答就继续道,“好,我们抓紧时间。叫你们来,主要是强调一下‘清洁与纪律周’的重要性。”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有气势,但艾琳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神经质的亢奋。
“我知道,有些士兵——甚至有些士官——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前线搞这些。”少校说,声音洪亮,在狭窄的掩体里回荡,“他们会说:战壕就是战壕,脏一点乱一点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打仗就行。”
他停顿,目光扫过士官们的脸,仿佛在寻找这种思想的持有者。
“这种想法是错的!大错特错!”他猛地一拍桌子,地图上的铅笔都跳了一下,“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体现在武器和人数上,更体现在纪律、士气和精神面貌上!一支邋遢散漫的部队,不可能有强大的战斗力!一支连自己驻守环境都整理不好的部队,怎么可能在战场上战胜敌人?”
有几个士官低下头,不知道是表示认同,还是单纯不想与少校的目光接触。
“看看德军!”少校继续,挥舞着手臂,“所有人都知道,德军以纪律严明、工事坚固着称。他们的战壕是什么样的?整洁!有序!高效!我们的战壕呢?垃圾遍地,污水横流,士兵们像老鼠一样生活在泥浆里!这种环境下,士气怎么可能高?”
艾琳想起了加斯东侦察报告的内容:德军阵地静悄悄的,人员活动极少,工事却在不断加强。她不怀疑德军战壕可能更整洁——他们有更充足的人力、更完善的后勤、更长的准备时间。但她怀疑,整洁的战壕是否真的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所以这次整顿,不是形式主义,不是做表面文章!”少校的声音越来越高,“这是为即将到来的重要军事行动做准备!我们要让士兵们从里到外、从环境到精神,都达到最佳状态!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法兰西陆军不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是职业军人,我们代表的是法兰西的荣誉!”
荣誉。这个词从少校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艾琳想起了露西尔被割开的喉咙,想起了马尔罗中士被炮弹炸碎的身体,想起了弗朗索瓦用石头砸向柴油机甲的最后一幕。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最后时刻想到的是“荣誉”,还是单纯的疼痛和恐惧?
“具体来说——”少校终于回到了实际内容,“除了环境整顿,更重要的是精神准备。从今天起,各连队要恢复早晚集合点名制度。士官要带头,检查士兵的军容风纪——胡须必须剃干净,装具必须整齐,武器必须清洁!”
一个年长的士官——艾琳认出他是二连的一个老军士,左臂还吊着绷带——忍不住开口:“少校,前线缺乏剃须工具,也没有热水——”
“想办法!”少校打断他,语气严厉,“没有剃刀就用刺刀刮!没有热水就用冷水!战争时期,一切困难都要克服!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打什么仗?”
老军士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黯淡下去。
“另外,”少校继续说,“各连要组织学习《步兵守则》,特别是关于进攻精神的部分。要让每个士兵都明白:在战场上,犹豫就是死亡,迟疑就是失败!法兰西陆军的传统是什么?是进攻!是刺刀见红的精神!”
刺刀。艾琳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德制刺刀,还有一把法军刺刀,后者的刀柄上刻着“L.d.”的缩写,那是露西尔·杜布瓦的遗物。她记得阿登森林里那场屠杀般的冲锋,记得士兵们在机枪火力下成片倒下,而军官们还在后面挥舞着军刀,高喊“前进!为了法兰西!”
“我知道,有些人在之前的战斗中产生了畏战情绪。”少校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仿佛在推心置腹,“害怕是正常的,但作为士官,你们的任务就是克服这种情绪——首先克服自己的,然后帮助士兵克服。要让他们相信: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们有充分的准备,有强大的炮火支援,有周密的作战计划!这一次,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煽动的语调说:
“先生们,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点:总攻计划已经制定完成。我们将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攻势,一举突破德军防线,扭转整个战局!而你们,你们每个人,都将成为这场伟大胜利的参与者!历史会记住这一天,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掩体里一片寂静。士官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提问。只有少校的声音在回荡,撞击着木质的墙壁,然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艾琳看着少校泛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狂热与焦虑的光芒。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也在害怕。他害怕失败,害怕担责,害怕自己成为又一个被撤职的军官。所以他用更大的声音、更夸张的言辞、更形式主义的命令,来掩盖那种恐惧。他需要相信——也需要让别人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胜利就在眼前。
“还有什么问题吗?”少校最后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散会。记住:整顿工作明天下午检查,不合格的单位,军官和士官都要问责。”
士官们默默离开掩体。走出掩体的瞬间,午后的光线刺得艾琳眯起眼睛。天空依然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返回前线的路上,士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没人说话。沉重的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刚才那场会议——那种清醒地看着荒诞发生,却无力改变的感觉,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消耗人。
快到F7区段时,艾琳遇到了布洛上尉。他走得慢一些,似乎在刻意等她。
“中士。”他开口,眼睛看着前方的泥泞道路。
“上尉。”
“刚才会议上说的……”布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别太往心里去。做好该做的,但别真的把士兵们逼到极限。他们已经很累了。”
这是艾琳第一次听到布洛说这种话——近乎明示的,对上级命令的消极应对。
“我明白。”她说。
布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艾琳回到排里时,清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战壕看起来确实“整洁”了一些:弹壳堆成了两个相对整齐的小堆;金属废弃物收集在几个空木箱里;地面上的大型垃圾被清除,露出了原本就存在的泥浆——现在只是干净的泥浆而已。
但代价是士兵们精疲力竭。勒布朗靠坐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拉斐尔在喝水,但手抖得厉害,水从杯沿洒出来;马塞尔还在分类石块,但动作已经慢得像慢镜头;几个新兵直接坐在泥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卡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毒饵发下来了。”她小声说,“就这么多。放在哪里?”
艾琳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颗粒,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她记得战前在索邦实验室里闻过类似的味道——某种磷化物,剧毒。
“找几个老鼠常出没的角落,每个地方放几粒。”她说,“但必须确保埃托瓦勒绝对碰不到。”
卡娜点点头。“我会抱着它的。”
下午的任务是“个人军容整顿”。
这比清理战壕更荒诞。士兵们被要求剃须、清洁武器、整理装具——在缺乏一切必要工具的条件下。
剃须成了最大的难题。正如老军士所说,前线没有剃刀,也没有镜子。少数几个人有私人剃刀,但刀片早就钝了,而且没有磨刀石。最后士兵们想出了办法:用刺刀刮。
接下来是清洁武器。这倒不是难事——士兵们每天都做基本的维护,否则枪械在潮湿环境下很快就会锈蚀。但今天的要求格外严格:不仅要能正常运作,还要外观清洁,连木制枪托都要擦出光泽。
勒布朗一边拆解他的勒贝尔步枪,一边低声咒骂:“擦这么亮干什么?让德国人看得更清楚,好瞄准我吗?”
但他的动作没有停。每个零件都用破布仔细擦拭,清除积碳和污垢,然后上薄薄的一层油——配发的枪油早就用完了,现在用的是从厨房偷偷要来的食用油,效果差很多,但总比没有强。
艾琳也拆解了自己的步枪。动作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推弹杆、枪机、击针、复进簧……每个部件都在她手中经过,被擦拭,检查,再组装回去。这是一支杀过人的枪,枪管里还残留着难以清除的火药积碳,木制枪托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可能是泥,也可能是血。
清洁完步枪,她开始整理装具。皮质弹匣包已经开裂,用铁丝勉强固定;帆布背包的带子断过,打了一个笨拙的结;水壶瘪了一块,是某次炮击时被飞溅的弹片砸的;防毒面具的橡胶管老化,有细微的裂纹……
所有这些,她都尽可能整理整齐。不是因为她相信这能提升战斗力,只是因为这是命令,而执行命令是生存的一部分。
整顿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当天空再次暗下来,香槟前线沉入它惯常的、被炮声点缀的夜晚时,F7区段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
战壕整洁了,士兵们脸上的胡须少了,,装具整齐划一。
这一切都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哑剧。演员们穿着破烂的戏服,在泥泞的舞台上,表演着一出名为“正规军”的戏码。观众是谁?是那些偶尔来视察的军官?是后方那些撰写战报的记者?还是历史本身?
谁也不知道。士兵们只知道,他们必须演下去。
晚饭后,布洛上尉再次召集士官,传达了新的命令:今晚,所有士兵必须写一封信。
“写给朋友,写给熟人,或者就写给自己。”布洛的语气很平淡,“命令要求每个士兵至少写一封。内容不限,但必须正面积极,体现高昂士气和必胜信念。写完之后统一收集,由连部检查后寄出。”
“检查?”拉斐尔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检查。”布洛看了他一眼,“确保没有泄露军事机密,也没有……消极内容。”
换句话说,确保每封信都符合官方宣传的口径:我们很好,士气很高,胜利在望,勿念。
命令传达下去后,战壕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士兵们找出能找到的任何纸张:笔记本的残页、旧信封的背面、甚至是从配给包装上撕下来的干净部分。笔更稀缺——只有几个人有铅笔,而且是短得几乎握不住的小铅笔头。其他人只能共用,或者用烧过的木棍当炭笔。
卡娜坐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一小张纸。她手里握着一截铅笔——是拉斐尔借给她的,只有指甲盖那么长,必须用指尖小心捏着。
她盯着白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怎么了?”艾琳在她旁边坐下。
卡娜抬起头,眼神迷茫。“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吧,”艾琳说,“告诉他们你很好。”
“可是……”卡娜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好。我害怕,我冷,我饿,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这些能写吗?”
当然不能。那些检查信件的人会把这封信扣下,或者退回来要求重写。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就写你能写的东西。写你今天打扫了卫生。写埃托瓦勒。写你吃到了巧克力——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不会知道时间。”
“撒谎吗?”卡娜小声问。
“不。”艾琳说,“是选择说什么。”
卡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低下头,铅笔尖触到纸面,但再次停住了。
“艾琳……我有些字不会写。‘埃托瓦勒’怎么写?”
艾琳接过铅笔,在纸的边缘写下:étoile。
卡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小心地模仿着那个词,笔画歪歪扭扭,但终究是写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小时,战壕里出奇地安静。士兵们都在写信——或者试图写信。有些人写得很流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些人写写停停,每几个字就要思考很久;还有些人根本不写,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纸,眼神空洞。
拉斐尔写给他的姐姐。他写得很长,描述了前线的“日常生活”——当然,是经过过滤的版本:战友们都很勇敢,伙食“虽然简单但能填饱肚子”,军官“认真负责”,甚至提到了“战壕里的小猫,很可爱”。通篇没有一句负面的话,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轻松。
马塞尔没有写。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纸和笔,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背诵什么。最后他把纸折成了一只粗糙的纸飞机,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装具袋里。
艾琳自己也没有写。索菲……她不能给索菲写这种要被检查的信。她写什么?写她今天清理了战壕,擦亮了枪?写她一切都好,士气很高?
谎言。全都是谎言。
最后,她拿起笔,在一小片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迅速折好,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没有人看到那行字是什么。
信件收集工作由布洛上尉亲自进行。他拿着一个帆布袋,沿着战壕走,从每个士兵手中接过折好的信。有些信装在简陋的信封里,有些就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收到卡娜的信时,布洛停顿了一下。信没有信封,他能看到开头的称呼:“亲爱的爸爸妈妈。”
“写完了?”他问。
卡娜点点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布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信放进袋子,继续向前。
收集完所有信件后,他站在战壕中央,清了清嗓子。
“信会尽快寄出。”他说,“另外,今晚的安排:取消常规的夜间侦察,所有人尽早休息。但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德军可能趁我们整顿期间有所动作。岗哨加倍,每两小时轮换。”
命令传达完毕,布洛离开,背着那袋沉甸甸的信——沉甸甸的不是重量,而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被纸张掩盖的恐惧、思念和绝望。
夜晚降临。香槟前线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特别沉。
炮击在晚上八点左右开始。。轰鸣声从后方传来,经过大地传导,在战壕里回荡。炮弹划过天空的尖啸,爆炸的闷响,一切都在重复着昨夜的节奏。
但在今夜,这些声音有了不同的含义。士兵们躺在整理过的防炮洞里,身下是潮湿但至少清理过的铺位,耳边是规律的炮声。每个人都知道:这些炮击是序曲,是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告。
山雨欲来。而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清洁了战壕,整理了军容,写完了家书。
现在,他们只能等待,等待雨落下。
艾琳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她听着炮声,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微弱震动。她的思绪在信上。
那张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用最小的字写下的:
“如果我回不来,请不要挂念我。”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检查,会不会被扣下,会不会最终送到什么人手中。但写下来本身,就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巨大的荒诞中,确认自己仍然存在的仪式。
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寂静重新降临,比炮击时更令人不安。
在寂静中,艾琳听见了其他声音:枪声,炮声;近处战壕里,某个士兵压抑的咳嗽;还有,最清晰的,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缓慢,稳定,还在跳动。
她闭上眼睛。明天,整顿工作还要继续,还有检查,还有更多的形式主义。
但明天之后呢?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