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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去了。

每天的流程固定得像钟表齿轮:

清晨六点,法军炮兵开始第一轮校准射击。持续三十分钟,目标是德军阵地的前沿工事和疑似观察哨。七点左右,德军还击,炮弹落在法军前沿,有时会延伸打击可疑的炮兵阵地。然后是两小时的相对寂静——如果“寂静”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一条堆满弹药、挤满士兵、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和腐烂气味的战壕。

上午十点,第二轮校准射击开始。这次时间更长,目标更深,有时会夹杂一些燃烧弹,测试德军的消防准备。还击同样猛烈,而且德军似乎已经摸清了法军的节奏,他们的炮弹落点越来越精确。

下午两点,第三轮。下午五点,第四轮。夜晚九点,有时还有一轮“晚安炮击”,不针对具体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倾泻弹药,仿佛在提醒双方:战争还没睡,你们也不能睡。

在这固定的炮击间隙中,生活——如果还能称之为生活——继续着。士兵们吃饭、值岗、修补被炸毁的战壕段、清理不断涌入的泥浆、还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只是坐着,等待。

艾琳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她的身体学会了在炮击开始时自动进入低耗能状态:肌肉放松但不松弛,呼吸平稳但浅,心跳缓慢但有力。她能在爆炸声中分辨出炮弹的落点方向,能通过震动判断距离,能在硝烟中闭着眼睛找到最近的掩体。

这是一种危险的熟练。熟练到让她想起索菲揉面团时的动作——不需要思考,双手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手腕知道该旋转多少角度,眼睛甚至不需要盯着面团,只是感受它的弹性、湿度、温度。

战争也成了一种手艺。杀人的手艺,幸存的手艺。

第四天的傍晚,雨停了。天空露出罕见的、清澈的深蓝色,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光线斜斜地洒在无人区,照亮那些弹坑、铁丝网和腐烂的植被,赋予它们一种诡异的美感——像一幅描绘世界末日的油画。

艾琳值完下午的岗,回到排里所在的防炮洞区域。勒布朗和拉斐尔正在用一个小酒精炉加热罐头——酒精是昨晚从医疗所“借”来的,量很少,只够把食物弄热。马塞尔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他日益壮大的“石料库存”,正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打磨另一块石头的棱角,动作专注得像在雕刻艺术品。

卡娜不在。艾琳沿着战壕找了一段,最后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木板平台上找到了她。她背靠着战壕壁,膝盖上放着一本小册子——不是书,是那种配发给士兵的简易识字课本,纸张粗糙,印刷模糊。她手里捏着一小截铅笔头,正艰难地在册子边缘的空白处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卡娜抬起头,迅速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在写什么?”艾琳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卡娜的声音很小,眼神闪烁,“就是……练习写字。你教我的那些。”

艾琳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配给的硬面包——今天的份额比昨天又少了十克,但没有人抱怨。抱怨需要能量,而能量是前线最稀缺的资源之一。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包。面包很干,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用力,像在吞咽沙子。但她们吃得很仔细,连掉在腿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金色褪去,换成深紫色,然后是靛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天空亮起,很微弱,但在没有炮火的短暂间隙里,看得清楚。

“艾琳姐。”卡娜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天空,“你说……我们还会遇到之前的那种怪物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蝎尾狮、石像鬼、梦魇兽——那些在讷夫圣瓦斯特战役中撕裂防线的超自然生物,已经成了所有幸存士兵心中最深的噩梦。

艾琳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被毒刺刺穿腰部的剧痛,想起那些在神话生物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的士兵。

“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是最诚实的回答。没有人知道德军手里还有什么牌,没有人知道这次总攻会遭遇什么。那些堆积如山的炮弹能摧毁混凝土工事,能炸平铁丝网,能杀死普通士兵,但对狮鹫、对石像鬼、对能在火焰中行走的喷火蜥蜴呢?

卡娜点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她不再看天空,而是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识字册子,重新翻开。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艾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去检查装备。”

她沿着战壕慢慢走,不是真的要去检查什么——装备每天检查无数次,枪械干净得能当镜子,子弹整齐地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刺刀磨得能刮胡子。她只是想走一走,在还能自由走动的时候。

战壕里的气氛很怪。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平静。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些人低声交谈,大多数人只是沉默。没有人打牌——平时最受欢迎的消遣现在失去了吸引力。没有人唱歌。甚至没有人抱怨。

一切都准备好了。食物吃到了最好的,装备整理到了最佳,战壕修缮到了最好,士气……至少表面上是“高昂”的。

剩下的只有等待。

艾琳走到排里最边缘的一个射击位。新兵让诺坐在那里,背靠着胸墙,头埋在膝盖间。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艾琳在他身边蹲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让诺抬起头。他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盐渍。他的眼睛很红,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恐惧——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刚满十九岁,战前在父亲的农场帮忙,最大的梦想是存够钱买一小块地,种苹果树。

“中士。”他的声音嘶哑,“我……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害怕。”让诺说,眼泪又涌出来,但他用力眨眼憋回去,“每次炮击我都想尿裤子,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梦见我被铁丝网挂住,怎么都挣脱不了,然后……”

“每个人都害怕。”艾琳说,语气很平淡,不像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但勒布朗他们不怕。你看他们,还能开玩笑,还能……”

“他们也怕。”艾琳打断他,“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让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安慰。最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明天……会很糟吗?”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战壕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无人区沉入黑暗,只有偶尔升起的照明弹短暂地照亮那些弹坑和尸体。

“会很糟。”她最终说,“跟着你前面的人跑,别停,别回头看。其他的,别想。”

这是她能给的最实用的建议。别想会不会死,别想疼不疼,别想为什么。只是跑,向前,直到跑不动,或者跑到终点。

让诺点点头,深呼吸了几次,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

艾琳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她经过勒布朗身边时,他正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面前摊开一块油布,上面摆着他的勒贝尔步枪的所有零件。他正在擦拭枪机,动作极其缓慢、极其仔细,用一小块干净的布,蘸着最后一点枪油,擦拭每一个凹槽、每一个齿痕、每一个可能积存污垢的角落。

他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这不是在保养武器,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在他脚边,放着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那是他装私人物品的盒子,平时从不打开。

艾琳注意到,盒子的盖子开着,里面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黑白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能看出是一张全家福:父母坐在中间,两个孩子站在两旁,勒布朗站在最后,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紧张的笑容——可能是第一次穿正装拍照。

他没有在看照片,只是把它面朝下扣在盒子里,仿佛不忍再看,又无法彻底收起来。

艾琳没有打扰他,继续向前。

拉斐尔坐在他的老位置——那个相对干燥的木板上,膝盖上摊着亨利的笔记本。但今晚他没有写,也没有读,只是看着空白的一页,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仿佛在思考该写下什么,最终却决定什么都不写。

在他旁边,放着亨利的怀表。表壳已经擦得锃亮,玻璃也干净了,能清楚地看到表盘和指针。指针在走动,发出细微的、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晚,那声音清晰得可怕,像倒计时,又像某种生命迹象的证明——尽管生命早已离开。

“你在想什么?”艾琳问。

拉斐尔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然后渐渐聚焦。“在想……如果亨利还活着,他会写什么。”

“他会写什么?”

“不知道。”拉斐尔苦笑,“他总是写那些小事。今天的汤里多了片菜叶,隔壁战壕有人抓到了一只兔子,晚上听到了猫头鹰叫……他好像……好像故意不去看大的东西,只盯着小的。”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触碰纸面。

“我现在明白了。大的东西会把人压垮。只有小的东西——一片菜叶,一只兔子,一声猫头鹰叫——这些才是人能抓住的。”

艾琳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怀表的滴答声。

“你会写下来吗?”她最终问。

拉斐尔摇摇头。“不写了。有些东西……写下来就固定了,就死了。还不如让它待在心里,还能活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然后拿起怀表,握在手心,感受那规律的震动。

“时间。”他轻声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没有人能回答。

艾琳离开时,马塞尔还在摆弄他的石头。他的“库存”已经相当可观:三堆“投掷用”的拳头大小石块,边缘都经过简单打磨,确保飞行稳定;两堆“钝器用”的更大石块,适合绑在木棍上或直接砸击;还有一堆“特殊用途”的小石块,形状各异,有些有锋利的棱角,有些相对圆润。

他正在给石块分类,不是按大小或形状,而是按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质地”或“能量”。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量,凑到耳边听,然后用指尖抚摸表面,感受那些微小的凹凸和纹理。

看到艾琳,他抬起头,眼神比前几天清澈了一些——那种疯狂还在,但被引导到了这个具体、重复、可控的任务中。

“中士。”他说,声音很平稳,“库存已经建立完成。投掷用石块四十七块,钝器用二十二块,特殊用途三十一块。我还预留了十七块备用,在那边。”他指向角落的一个小布袋。

“很好。”艾琳说,“明天可能需要用到它们。”

马塞尔点点头,表情严肃。“我会做好准备。每块石头都已经评估过,最佳用途已经确定。使用时可以快速取用。”

他把手中的石块小心地放回“特殊用途”堆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虽然手上早就沾满了石粉和泥土。

“马塞尔。”艾琳突然问,“你在想什么?分类的时候。”

马塞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那些石块,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每块石头都不一样。就像人。有的硬,有的软,有的有棱角,有的圆滑。但它们都在这里,都被挖出来了,都离开了原本在的地方。”

他拿起一块中等大小的白石,表面有蜂窝状的孔隙。

“这块,”他说,“它本来可能在很深的地下,和其他的石头在一起,安静地待了几百万年。然后我们来了,挖战壕,把它挖出来。现在它在这里,可能明天会被扔出去,砸中什么东西,或者被砸碎。”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遥远。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一样。本来在别的地方,做别的事,然后被挖出来,带到这里。等待被扔出去。”

这可能是马塞尔说过的最长、最连贯的一段话。也是第一次,艾琳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清晰的、痛苦的认知——他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那种认知太沉重,他的大脑选择了用分类石块的方式来处理它。

“也许吧。”艾琳说,“但石头不知道自己被挖出来了。我们知道。”

马塞尔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我们知道。”

他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分类工作。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夜色渐深。炮击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九点准时开始——也许德军也累了,也许他们在保存弹药,也许他们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战壕里越来越安静。说话声消失了,连低声交谈都没有了。士兵们各自占据一个小空间,做着最后的准备,或者最后的告别。

艾琳回到她和卡娜共用的防炮洞。卡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铺位上,怀里抱着埃托瓦勒。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没有像平时那样调皮,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看到艾琳,卡娜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我喂过它了。”她说,“把我的那份肉罐头给了它一点。它吃得很香。”

艾琳点点头,在卡娜旁边坐下。防炮洞很小,两人必须紧挨着。她能感觉到卡娜身体的温度,还有埃托瓦勒柔软的毛发。

“艾琳姐。”卡娜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吧。”

“如果……如果明天……我没有回来。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艾琳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卡娜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卡娜的脸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

“你会回来的。”艾琳说,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硬。

“我知道。但如果……万一。”卡娜坚持,眼睛盯着怀里的猫,“能不能……去我家,我家门前有颗树,替我去看看那棵树?就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开没开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还有我妹妹,克莱尔。我好像没和你说过...她十二岁,棕色的头发,左脸颊有个小酒窝。如果……如果你能见到她,告诉她……告诉她我给她留了巧克力。在我背包最里面的口袋,用油纸包着。是上次的特殊配给,我留了一半给她。”

埃托瓦勒动了一下,伸出爪子轻轻抓了抓卡娜的手腕,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单纯的伸展。卡娜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小猫的脑袋。

“我会的。”艾琳最终说,声音干涩,“但如果可能,你自己回去告诉她。”

卡娜点点头,没有说谢谢,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小猫。

过了一会儿,她问:“艾琳姐,你有想让人帮你做的事吗?”

艾琳沉默了。她想起索菲,想起面包店,想起阁楼里那张窄床,想起雨夜中两人相拥时听到的雨声。她有太多想让人帮做的事,但每一件都太私人,太重,无法托付。

“没有。”她最终说。

卡娜似乎理解了,不再追问。

两人就这样坐着,背靠着潮湿的土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埃托瓦勒轻微的呼噜声,听着战壕外偶尔响起的、遥远的声响。

那些声响很怪:不是炮击,不是枪声,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持续的声音。隐约的机械轰鸣,像是卡车或牵引车在泥泞中行驶;马蹄声,很多马蹄,从后方某个集结地传来;还有金属碰撞声——不是战斗的碰撞,而是搬运、装卸、堆叠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巨人的心跳。

那是战争巨兽在磨牙。在黑暗的后方,在堆积如山的物资之间,那台机器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加注燃料,检查齿轮,等待启动的命令。

艾琳闭上眼睛。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不是军用的,是普通的棉布小袋,边缘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她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封信。艾琳拿出最近的一封,是两周前收到的,已经读了无数遍,纸张边缘起了毛。信不长,索菲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急促,像是抽空写的。

“亲爱的艾琳:

巴黎的春天终于来了。面包店推出了新品:加了蜂蜜和杏仁的布里欧修,卖得很好。老夫人杜邦每天来买两个,说让她想起战前在普罗旺斯度假的日子。

我种了一些香草在窗台花盆里——迷迭香、百里香、鼠尾草。长得不快,但活着。每天浇水的时候,我会想起你。

等待很漫长。但我知道你在那里,这就够了。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伤口要勤换绷带。我留了最新一批的酵种,等你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做黑麦面包。

永远爱你的,

索菲”

信的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面包,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是那种传统的法棍形状。

艾琳用手指抚摸着那个面包图案。纸张的触感很陌生——干净、干燥、平滑,与战壕里的一切形成尖锐对比。她闻了闻,似乎还能闻到面包店的味道:面粉、酵母、烤炉的热气,还有索菲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气味。

她想回信。有很多次,在炮击的间隙,在值岗的无聊时刻,她会在脑海中组织词句。她想告诉索菲这里真正的样子:不是官方战报里英勇的进攻和光荣的牺牲,而是泥浆、寒冷、腐烂、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想告诉她自己杀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死在她面前,她有多少次在梦中惊醒,以为露西尔还在身边,以为马尔罗中士还在骂人,以为弗朗索瓦还在犹豫要不要晋升。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写。不是因为没有纸笔——总能找到。而是因为她无法把那些东西变成文字,无法让那些画面、气味、声音进入索菲干净温暖的世界。那封信会像一颗炮弹,炸碎面包店的窗户,把泥浆和血腥带进那个最后的安全堡垒。

所以她只是保存着这些来信,反复阅读,然后在脑海中回信。那些从未写下的信,充满了真实的细节:今天吃了什么,战壕里发生了什么,谁死了,谁疯了,谁还在坚持。这些信只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像一种私密的仪式,一种与后方世界保持连接的脆弱丝线。

现在,她最后一次读索菲的信。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布袋里,和手链放在一起。她没有戴手链——前线不允许佩戴饰品,而且她害怕它会丢失,或者沾上洗不掉的血污。她只是偶尔拿出来,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抚摸那些光滑的宝石,想象索菲揉面团时手腕上闪着同样的微光。

这是她与“生”的世界最直接、最脆弱的连接。而明天,她将走进死亡的世界。她害怕这条连接会断裂,害怕手链会丢失,害怕信会被血浸透,再也读不了。

但她更害怕的,是再也见不到索菲。再也闻不到面包出炉的香气,再也感觉不到索菲的手握住她的手,再也听不到她说“我等你”。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把布袋紧紧攥在手心。宝石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清晰的、真实的痛感。

好的,坏的,可怕的,珍贵的——所有这一切,都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潮湿的防炮洞里,达到了某种平衡。恐惧与决心,记忆与遗忘,生与死,全部压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压缩在两个人一只猫的体温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卡娜轻声说:“艾琳姐,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那就别睡。安静地待着就好。”

她们不再说话。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卡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勒布朗完成了他的装备保养。他把步枪重新组装好,检查了每一发子弹,把刺刀磨到极致锋利。然后他盖上那个铁皮盒子,但没有锁——前线没有锁,也不需要锁。他只是用一块布盖住,放在防炮洞最里面的角落。

拉斐尔把怀表收进口袋,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表壳的凉意,和那持续的、细微的震动。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一些事情:童年时家的样子,母亲做饭的味道,第一次读到的诗,第一次喜欢的女孩。这些记忆像老照片,颜色褪去,边缘卷曲,但依然清晰。

马塞尔完成了最后的石块分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他没有闭眼,只是盯着防炮洞顶棚的木板,那些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地图,像河流,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符号。

新兵让诺不再哭泣。他坐在射击位上,抱着步枪,眼睛盯着黑暗的无人区。他想起父亲的农场,想起苹果树开花时的香气,想起妹妹追着母鸡跑的笑声。他在心中默默重复艾琳的话:跟着前面的人跑,别停,别回头看。其他的,别想。

布洛上尉沿着战壕做最后一次巡查。他检查了每个岗位,与每个士官简短交谈,确认了通讯线路和应急预案。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疲惫而苍老,但背挺得笔直。

后方的机械声突然变得密集。更多的发动机轰鸣,更多的马蹄声,更多的金属碰撞声。隐约还能听到口令声——不是大声喊叫,而是低沉、急促的命令,像在指挥大规模调动。

交通壕里,搬运队再次出现。但这次他们不是背箱子,而是空手返回。一队接一队,沉默地从前方撤回后方,像退潮一样。他们的脸上依然是那种空白麻木的表情,但动作更快,几乎是小跑。

战壕里的士兵们看着他们经过。没有人问为什么。答案太明显:物资已经堆积完毕,现在轮到人员就位了。

凌晨三点,一队工兵沿着战壕快速移动。他们带着工具:大钳子、斧头、炸药包。他们的任务是在冲锋前剪开己方的铁丝网,为步兵开辟通道。艾琳看到他们的队长——一个脸色严峻的中尉——在和她这段战壕的交界处停下,用粉笔在胸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x”。那是标记:这里将是一个突破口。

凌晨四点,寂静像一块巨大的毯子,覆盖了整个前线,沉重得令人窒息。

在这寂静中,所有其他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风声,战壕里某人压抑的咳嗽,还有——最清晰的——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艾琳爬出防炮洞,站到射击踏台上。卡娜跟在她身边。

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星星很多,很亮。没有月亮。东方地平线处还没有黎明的迹象,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无人区在星光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弹坑像大地脸上的痘痕,铁丝网像缝合的伤口,那些未能回收的尸体,在星光下只是更暗的色块,像大地本身长出的肿瘤。

对面,德军阵地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动静,像一片被遗弃的废墟。但艾琳知道,那黑暗里藏着眼睛,藏着枪口,藏着所有等待他们到来的东西。

卡娜碰了碰她的手。艾琳低头,看到卡娜递过来一个小东西。

一块巧克力。用锡纸仔细包着,是上次特殊配给的那块,她一直没吃。

“给你。”卡娜说,“我……我不饿。”

艾琳看着那块巧克力,在星光下,锡纸反射着微弱的银光。

“你自己留着。”她说。

“不。”卡娜坚持,把巧克力塞进艾琳手里,“你吃。你需要能量。”

艾琳没有拒绝。她剥开锡纸,巧克力已经有些软化,但还是完整的。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浓郁得几乎苦涩。她又掰了一小块,递给卡娜。

卡娜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放进嘴里。两人沉默地咀嚼,吞咽。

这是最后的甜味。最后的奢侈。

吃完巧克力,艾琳把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一块废锡纸有什么用?但她就想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空开始变化。东方地平线处的黑暗渐渐稀薄,透出一种深灰色,像脏水的颜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仿佛被黎明的潮水淹没。

战壕里,士兵们陆续起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拉紧鞋带,检查弹匣,固定刺刀,戴好钢盔。动作机械,沉默。

勒布朗背起步枪,拍了拍拉斐尔的肩膀。拉斐尔点点头,把亨利的怀表再次掏出来,看了一眼:五点十分。然后收回去。

马塞尔把他的“战术石料”装进一个帆布袋,挂在腰带上。袋子很沉,但他似乎感觉不到重量。

新兵让诺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端起步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扳机,只是搭着。

卡娜把埃托瓦勒放进一个改装过的弹药箱——里面铺了破布,开了通风口。小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叫了一声。卡娜抚摸它的头,低声说:“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然后她关上箱子,用一根木棍别住,确保它不会自己打开。她盯着箱子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转身,端起自己的步枪。

艾琳做了最后一遍检查:步枪,刺刀,工兵铲,弹药,还有她摸了摸蓝宝石手链。

一切就绪。

天空更亮了。灰色变成灰白色,云层的轮廓清晰起来,低垂,厚重,像浸透了水的棉絮。风停了,空气凝固,充满了一种紧绷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期待。

战壕里,士兵们按照进攻队形集结。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松散的小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机枪手在中间,步枪手在两侧,投弹手在后,爆破手带着炸药包在更后面。

布洛上尉出现在战壕中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但眼神坚定。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表。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信号,等待命令,等待那个最终的时刻。

艾琳闭上眼睛。最后几秒,她让自己想一些事情:

索菲揉面团的手,面粉在阳光下飞舞。

面包出炉时的香气,温暖,真实。

阁楼的雨夜,雨声敲打屋顶,索菲的呼吸在她耳边。

蓝宝石手链在手腕上的微光。

然后她睁开眼睛。

天空已经亮到能看清无人区的所有细节。弹坑,铁丝网,尸体,泥土。

一片死寂。

她不再想索菲,不再想面包店,不再想手链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