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玄幻魔法 >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 第187章 黎明前的窒息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凌晨四点三十分,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深蓝色,像静脉血透过皮肤。最后一颗星在西边天际挣扎了片刻,然后熄灭,仿佛被黎明的潮水呛死。没有风,空气凝固如一块巨大的、浸透硝烟的玻璃。

战壕里,士兵们已经站在各自的进攻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仿佛声音本身会触发什么。五十米长的F7区段挤满了人——艾琳所属的排,加上配属的机枪组和爆破手,总共三十七人。他们沿着胸墙内侧站成两列,身体紧贴着潮湿的土墙,步枪握在胸前,刺刀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钢青色。

艾琳站在排头的位置。作为班长,她的位置靠前,但不在最前——那是布洛上尉的位置。她左手边是勒布朗,右边是卡娜。她能感觉到两人身体的轻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肌肉长时间紧绷后的生理反应。

她自己的手很稳。她检查了最后一次:弹仓装满,腰间弹匣包里的子弹触手可及。左手边的皮套里是露西尔的法军刺刀,右手边的皮套里是缴获的德制刺刀,背后用皮带固定着工兵铲。这些金属的重量分布在她身上,形成一种熟悉的、近乎舒适的压迫感。

在她脚下,马塞尔的“战术石料”帆布袋靠着胸墙放着。袋子敞着口,能看见里面分好类的石块。马塞尔本人蹲在袋子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几块石头,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清点。

拉斐尔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他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得像石膏面具,只有眼睛是活的——瞳孔放大,虹膜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深色。

新兵让诺站在拉斐尔旁边。他不停地在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每隔几秒,他就会用袖子擦一下额头——尽管气温很低,他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更远处,机枪组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主射手检查着霍奇基斯机枪的枪管,副射手整理着弹链,供弹手把更多的弹链箱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些黄铜弹链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像一条条金属的肠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变成一种粘稠的、胶质的体验。艾琳看着东方地平线——那里开始泛起鱼肚白,但云层太厚,光线无法穿透,只是让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脏水的颜色。

她试着感知时间的流逝。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只有三十秒。在等待中,所有尺度都失效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胸墙上有一只甲虫,黑色的,背部有亮红色的斑点,正沿着沙袋的缝隙缓慢爬行。它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是遵循着本能,寻找食物或配偶。艾琳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沙袋的阴影里。

她注意到卡娜的呼吸。短促,浅,带着一种压抑的喘息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呼吸——也是这样,仿佛空气不够用,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

她注意到勒布朗的手指。他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步枪的枪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刻痕——可能是战斗中留下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刻的。动作很轻,但有节奏,像在数数。

她注意到自己心脏的跳动。缓慢,沉重,每一次搏动都像一记闷锤敲在胸腔上。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感觉到肌肉纤维的微小震颤,感觉到皮肤下所有细微的生命迹象。

她还活着。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她还活着。这个认知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珍贵。

战壕传来了声音。

士兵们抬起头,互相交换着眼神。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问:开始了?

布洛上尉沿着战壕快步走来。他的脸紧绷着,边走边说:

“信号站刚接到确认。炮火准备在五点整开始。持续四十分钟。然后我们上。”

五点整。艾琳下意识地看向东方——天空更亮了一些,但依然昏暗。她看向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四点四十七分。

十三分钟。

布洛离开,继续向前传达。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艾琳闭上眼睛。十三分钟。她想起索菲教她做面包时说的话:“面团发酵需要时间,不能急。你要学会感受它的节奏,听它呼吸的声音。”

她试图感受这个时刻的节奏。但这里没有面团温暖的弹性,只有泥土的潮湿和金属的冰冷。没有发酵的微酸香气,只有硝烟、腐烂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没有呼吸声,只有三十七个士兵压抑的喘息和远方机器的低鸣。

时间继续流逝。

四点五十三分。艾琳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轻微震动,周围的空气也在震颤。

她想起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弹药箱,那些川流不息的搬运队,那些校准射击的炮火。所有那些准备工作,所有那些物资和人力,现在都指向这个时刻。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极限,弓弦紧绷,箭在弦上。

四点五十五分。战壕里开始出现其他声音:有人清喉咙,有人调整装具的皮带扣,有人把刺刀拔出来又插回去。这些细微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汇集成一种焦虑的低语。

卡娜碰了碰艾琳的手臂。艾琳转头,看见卡娜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反射着她的脸。

“艾琳姐。”卡娜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我……”

她没有说完。艾琳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不要说。不要说出来。一旦说出来,恐惧就会变成实体,就会压垮什么。

卡娜咬住下唇,点点头,重新握紧了步枪。她的指关节发白。

四点五十七分。布洛上尉回到了他的位置——战壕最前端,梯子旁边。他背对着士兵们,面向无人区。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艾琳能看到他肩部肌肉的紧绷,能看见他握着手枪的手在轻微颤抖。

四点五十九分。

时间突然加速了。最后六十秒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艾琳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心跳很快,但她强迫自己数下去,用这个来锚定时间。

三十秒。

声音不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空气,填满耳朵,填满胸腔。

二十秒。

艾琳看见了第一道闪光。不是在地平线,而是在更高的天空——一颗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迹,笔直地升上天空,在云层下方炸开,变成一团猩红的光晕。那光晕缓缓飘落,把整个无人区染成血的颜色。

十秒。

第二颗信号弹。绿色的。然后是第三颗,白色。三色信号弹在天空中燃烧,像某种怪异的庆典烟火。

五秒。

寂静突然降临。机器的嗡鸣停止了,大地的震动停止了,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凝固在这一刻,等待一个声音来打破它。

艾琳屏住呼吸。

时间归零。

五点整。

第一声炮响从后方传来时,不是一声,而是成千上万声融合在一起的、无法分割的轰鸣。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描述。不是“巨响”,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力的东西。像是天空本身被撕裂了,像是大地的心脏被挖出来捶打,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碎成最基本的声波和震动。

艾琳本能地张开了嘴。她已经听不见那声音,因为声音已经超越了“听”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物理冲击,通过空气、通过大地、通过身体组织直接撞击她的骨骼和内脏。

她看见周围的士兵都在做同样的动作:张嘴,眼睛睁大,身体本能地蜷缩。卡娜捂住了耳朵,但毫无用处——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入的,是从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

然后她看见了光。

整个东方地平线,从北到南,燃烧起来了。

不是比喻。成千上万门火炮同时发射,炮口的火焰连成一片,形成一道持续不断的、耀眼的火墙。那火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延伸,看不到尽头,像是地狱的入口被打开了,里面的熔岩和烈焰涌到了地面上。

火焰的颜色是病态的橙黄色,边缘是刺眼的白色,核心是近乎蓝白色的炽热。每一次齐射,火墙就猛烈地膨胀一次,把天空染成诡异的色彩:橙红、血红、硫磺黄。硝烟从火墙上升起,不是一缕缕,而是整片整片地翻滚,像黑色的海啸,朝着天空奔涌。

炮击开始了。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还在空中飞行时,第二轮已经发射。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间隔短得无法分辨,炮声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有节奏,但节奏太快,变成了纯粹的噪音,一种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声学暴力。

艾琳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疯狂地震动。不是摇晃,是剧烈的、高频的震颤,像有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挣扎,试图破土而出。战壕壁上的泥土大片大片地剥落,胸墙上的沙袋跳动着,有些滚落下来。积水在战壕底部形成细密的波纹,然后溅起水花。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无人区。

炮弹正在落下。

不是一发两发,是成千上万发,像一场金属和火焰的暴雨。它们从天空倾泻而下,划过空气的尖啸声汇集成一片令人疯狂的合唱。然后爆炸。

爆炸的火光在德军阵地上绽放。不是零星的火花,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覆盖整个视野的火海。橘红色的火球,黄白色的闪光,灰黑色的烟柱,所有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变成混沌的毁灭景象。

艾琳看见德军的胸墙被炸飞。不是一段两段,是大片大片地消失,泥土和木材抛向空中,形成一道肮脏的喷泉。铁丝网被撕碎,铁蒺藜和木桩像玩具一样被抛掷。观察哨被直接命中,整个结构坍塌,消失在烟雾中。

天空被染成了地狱的颜色。炮口的火焰从下方照亮云层,爆炸的火光从上方反射下来。整个视野里没有黑暗,只有不断变幻的、暴烈的光影:橙红、血红、惨白、墨黑。硝烟越来越厚,像一堵移动的墙,缓缓压向德军阵地。

声音达到了新的高度。现在连“声音”这个概念都失效了。那是纯粹的物理冲击,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身体。艾琳感觉到耳膜在剧痛,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可能是鼻血,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她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模糊——不是泪水,是眼球在震动,无法聚焦。

她转头看卡娜。卡娜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眼睛闭着,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她的嘴在动,可能在尖叫,但听不见。在这个噪音的海洋里,人类的声音像一粒沙子丢进暴风雨。

勒布朗的表现不同。他站着,背靠着胸墙,眼睛盯着那片火海。他的脸被炮火的光映照得忽明忽暗,表情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迷醉的怪异神情。他的嘴唇也在动,但不是尖叫——艾琳读出了口型:“我的……天……”

拉斐尔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亨利的怀表。他低着头,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快速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背诵什么。

马塞尔已经完全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他面前的石块帆布袋被打翻了,石头滚了一地。但他没有去捡,只是趴着,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新兵让诺在呕吐。他弯着腰,把早上勉强吃下去的那点硬面包全吐了出来。呕吐物混进泥浆里,但他顾不上,继续干呕,身体痉挛。

艾琳强迫自己站直。她是班长,她不能倒下。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硝烟和尘土,吸进肺里像吸入碎玻璃。她咳嗽起来,但咳嗽声被炮声完全吞没。

炮击在继续。

已经过去多久了?五分钟?十分钟?无法判断。在这种极致的感官冲击下,时间感完全错乱了。每一秒都像永恒,永恒又压缩成一秒。

艾琳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在持续的轰鸣中,其实有不同的层次:最深沉的是重炮的怒吼,像大地本身的咆哮;中间层是野战炮的尖锐嘶吼;最上层是迫击炮弹落下的短促爆裂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战争交响乐的总谱。

她注意到爆炸的闪光也有不同的颜色:高爆弹是明亮的黄白色,燃烧弹是刺眼的橙红色,烟雾弹是灰白色的闷光。这些光在烟雾中扩散、交融,把整个战场变成一盏巨大的、疯狂的熔岩灯。

她注意到大地震动的频率。不是均匀的,而是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像心跳,但比心跳快无数倍。每一次重炮齐射,冲击波就像无形的锤子,砸在胸口,让呼吸停滞一瞬。

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反应。心跳极快,但感觉遥远,像别人的心跳。手掌出汗,握步枪的手滑腻腻的。膝盖发软,但她用意志力绷直。牙齿在打颤,她咬紧牙关,直到颌骨酸痛。

她还活着。在这个地狱里,她还活着。这个认知再次浮现,但这次带着一种荒谬的、几乎滑稽的色彩。活着,为了什么?为了继续待在这个地狱里?为了等待爬出战壕,冲向那片火海?

炮击似乎在加强。更多的火炮加入了齐射,更密集的炮弹落下。德军阵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硝烟和火焰彻底吞没。只有偶尔一阵风暂时吹散烟雾时,才能瞥见下面的景象:弹坑连着弹坑,工事被夷为平地,土地像被巨大的犁翻过,一切都被打碎了,烧焦了,毁灭了。

有人开始相信了。

艾琳看到了士兵们脸上的变化。最初的恐惧和震惊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希望的神情。他们看着那片被持续炮击的地狱,开始想:不可能有人在那下面存活。不可能有任何工事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德军肯定被炸平了,炸碎了,炸成灰了。

勒布朗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他朝着德军阵地方向竖起大拇指,嘴唇动了动。艾琳听不见,但读出了口型:“死吧,混蛋。”

卡娜也慢慢站起来。她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反正也没用。她看着那片火海,眼神从恐惧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敬畏。她转向艾琳,想说些什么,但炮声太响,她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连马塞尔都抬起了头。他看着持续不断的爆炸,看着被彻底覆盖的德军阵地,眼睛里重新出现了焦点。他慢慢坐起来,开始捡拾散落的石块,放回帆布袋里。动作依然机械,但有了目的性。

希望。虚假的、有毒的希望,开始在战壕里滋生。士兵们交换着眼神,点点头,拍拍彼此的肩膀。他们开始相信简报里的话:炮火准备会摧毁一切,冲锋将是一场散步,胜利就在眼前。

艾琳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冰冷的、几乎让她恶心的预感。她经历过太多次了。阿登森林,马恩河,讷夫圣瓦斯特……每一次,炮击都看起来很有效。每一次,他们都以为德军被消灭了。每一次,他们都错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这一次规模更大,炮击更猛,准备更充分。

真的吗?另一个声音反问。规模更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大的错误?更惨烈的失败?

她甩甩头,赶走这些想法。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现在是执行命令的时候。

她看向布洛上尉。他还站在梯子旁,背对着他们,面向火海。他的姿势没有变,依然挺直,但艾琳能看到他肩膀的颤抖更明显了。他在想什么?他在相信,还是在怀疑?

炮击持续着。

时间的概念彻底消失。可能过去了二十分钟,可能三十分钟。艾琳不知道。她只知道耳朵在剧痛,鼻子在流血,眼睛干涩刺痛。她只知道脚下的土地在持续震动,像得了疟疾的人在发抖。她只知道那片火海在燃烧,永无止境地燃烧。

然后,变化发生了。

不是炮击减弱,而是出现了新的声音。一种不同的、更尖锐的尖啸声,从对面传来。

德军还击了。

第一发德军炮弹落下时,艾琳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爆炸发生在法军阵地后方几百米处,火光和声音都被己方的炮击掩盖了。

但第二发更近。第三发更近。

德军炮兵在调整,在寻找目标,在报复。

布洛上尉猛地转身,朝士兵们挥手,指向防炮洞。他的嘴在喊什么,但听不见。艾琳读出了口型:“隐蔽!隐蔽!”

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开始向最近的掩体移动。动作慌乱,互相推挤。希望刚刚升起,就被恐惧重新压垮。

艾琳推着卡娜往一个加固掩体跑。勒布朗跟在他们后面。拉斐尔拽起马塞尔,新兵让诺跌跌撞撞地跟上。

他们刚钻进掩体,第一发近失弹就落在了战壕附近。

爆炸声完全不同——更尖锐,更暴力,因为没有己方炮声的掩盖。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掩体上,震得木板嘎吱作响,灰尘和泥土哗啦啦落下。

艾琳蹲在掩体入口内侧,向外看。

德军炮击开始了真正的报复。炮弹不再漫无目的地落在后方,而是精确地瞄准了法军前沿阵地。他们知道,在这样规模的炮火准备后,步兵冲锋即将开始。所以他们的目标是:在法国人爬出战壕之前,尽可能多地杀伤他们。

炮弹开始落在战壕线上。

第一发直接命中了隔壁的G5区段。艾琳看到火光和烟雾从那边腾起,听到不同于爆炸声的、更沉闷的撞击声——那是工事坍塌的声音。隐约有惨叫声传来,但很快被炮声淹没。

第二发落在更近的地方,距离F7区段不到五十米。爆炸掀起的泥土像喷泉一样冲上天空,然后像雨一样落下,砸在胸墙上,沙沙作响。

第三发……

时间变得粘稠而恐怖。每一次炮弹落下的尖啸声,都像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划过。士兵们蜷缩在掩体里,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判断着落点,祈祷着不要是自己这里。

艾琳感到卡娜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抓得很用力,指甲陷进肉里。但她没有感觉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触感。

勒布朗蹲在掩体另一侧,眼睛盯着外面,嘴唇快速翕动,可能在咒骂,可能在祈祷。他的脸在炮火的闪光中忽明忽暗,表情狰狞。

拉斐尔抱着头,身体蜷缩。马塞尔又趴在了地上,但这次他没有颤抖,只是僵硬地趴着,像一具尸体。新兵让诺在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也许发出了,但被炮声掩盖。

德军炮击在加强。他们似乎找到了法军战壕的薄弱点,炮弹落点越来越集中。艾琳听到更多的爆炸声,更近,更密集。

然后,第一滴血洒在了F7区段。

不是炮弹直接命中,而是一发近失弹。炮弹落在胸墙外几米处,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越过胸墙,横扫战壕内部。

艾琳听到一声短促的、被截断的惨叫。她转头看去。

是机枪组的供弹手。一个叫雅克的年轻人,战前是邮递员,总是吹嘘自己能记住整个街区的门牌号。现在他仰面躺在战壕底部,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能看见肋骨的白茬,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内脏。血从洞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破裂的水管,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泥浆。

他还活着。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看着炮火染红的云层。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血泡从嘴角溢出。他的手在抽搐,手指弯曲,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艾琳看着这一幕,所有声音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她看见雅克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看见他最后一次抽搐,然后彻底静止。血还在流,但已经慢了,变成一种粘稠的渗出。

死亡。不是第一次见,但每一次都一样突然,一样毫无意义。没有英雄式的牺牲,没有最后的遗言,只有一发随机的炮弹,一块飞溅的弹片,一个生命的终结。

战壕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机枪组的主射手莫里斯冲向雅克,但被副射手拉住。没用了,已经没用了。莫里斯挣扎着,喊着什么,但听不见。他的脸扭曲着,不是悲伤,是愤怒,纯粹的、盲目的愤怒。

布洛上尉出现了。他从掩体里冲出来,冒着仍在落下的炮弹,跑到雅克的尸体旁。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莫里斯,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对着他吼叫。

艾琳读出了口型:“回到岗位!回到岗位!这是命令!”

莫里斯盯着他,眼神空洞,然后慢慢点头。他挣脱布洛的手,转身回到机枪位置,开始检查武器。动作机械,但稳定。副射手跟在他后面,开始整理弹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布洛又转向其他士兵,挥舞着手臂,喊着什么。艾琳听不见,但知道他在说什么:保持秩序,保持冷静,回到岗位,准备冲锋。

准备冲锋。在炮火中,在死亡面前,准备爬出战壕,冲向那片地狱。

荒谬感达到了顶点。艾琳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抽搐,喉咙发紧。她想笑,想尖叫,想砸碎什么东西。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看着。

卡娜松开了抓住她的手。她也在看着雅克的尸体。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是空洞的,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

勒布朗走过来,蹲在雅克的尸体旁。他没有试图抢救——明显已经死了。他只是伸手,合上了雅克的眼睛。动作很轻,几乎是温柔的。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莫里斯的肩膀,走回自己的位置。

拉斐尔也从掩体里出来了。他走过尸体时,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段木头。

马塞尔还趴在地上。但他抬起头,看向尸体,又看向那些还在落下的炮弹。他的嘴唇在动,艾琳读出了口型:“石头……和肉……有什么区别……”

新兵让诺不再哭了。他看着尸体,看着血,看着周围士兵的反应。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端起自己的步枪。他的动作依然僵硬,但有了某种决心——或者是绝望。

艾琳最后看了一眼雅克的尸体。血已经不再流了,在泥浆表面形成一片深红色的区域,边缘开始凝结。他的眼睛闭上了,脸朝着天空,表情平静得诡异,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

炮击在继续。德军炮火越来越精准,越来越多的炮弹落在前沿阵地。艾琳听到更多的爆炸声,更多的惨叫声,更多的工事坍塌声。但她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她只是站着,等待。

时间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刃上行走。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但所有记忆都碎片化了,不连贯了。索菲的笑容,但只有嘴角的弧度,没有眼睛。面包的香气,但没有温度。阁楼的雨夜,但没有声音。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褪色了,模糊了,只剩下最基本的感官印象:光,颜色,形状。

她摸向腰间,触到那个装着索菲来信的小布袋。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纸张的轮廓,感觉到宝石的硬度。这是她与另一个世界的最后连接。她不知道这连接还能维持多久。

炮声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减弱,而是……转移。法军的炮击开始延伸,从德军前沿阵地向后延伸,目标是第二、第三道防线,是炮兵阵地,是指挥所,是后勤节点。这意味着炮火准备接近尾声,步兵冲锋即将开始。

德军炮击也做出了反应。他们不再针对前沿战壕,而是开始压制法军的炮兵,试图打断延伸射击。炮弹划过天空的声音改变了方向,从向前变成向后。

前沿阵地突然陷入了一种相对的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炮声还在响,但距离远了,变成了背景噪音。近处只有零星的爆炸,偶尔有流弹落下。

这种安静比持续的炮击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时候到了。

布洛上尉站在梯子旁,抬起手腕看表。他的嘴唇在动,数着什么。可能是秒数,可能是分钟。

艾琳看向东方。天空已经完全亮了,但被硝烟遮蔽,光线昏暗而浑浊。太阳应该已经升起了,但看不见,只有一个模糊的、橙红色的光晕在烟雾后扩散。

她最后检查了一次装备。步枪,刺刀,弹药,工兵铲。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

她转头看卡娜。卡娜也在做同样的事。她的动作很慢,但准确,每个步骤都像排练过无数遍。检查完,她抬起头,看向艾琳。两人的目光接触。

没有语言。但有些东西传递了过去:我在这里。你还在这里。我们还在一起。

勒布朗完成了检查,啐了一口唾沫在泥浆里。他看向德军阵地——那里依然被烟雾笼罩,但炮击已经延伸,前沿的爆炸减少了。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怪异的、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表情。

拉斐尔把怀表收起来,最后一次调整了装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性。

马塞尔站了起来。他背起那个沉重的石块帆布袋,调整了肩带。袋子很沉,但他似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的眼神清澈了一些,但清澈下面是更深的疯狂。

新兵让诺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握紧步枪,指关节发白。

所有士兵都回到了进攻位置。他们沿着胸墙站好,身体前倾,一只脚踩在射击踏台上,另一只脚在后,准备爬梯子。机枪组在中间,爆破手在后面。每个人都看着布洛上尉,等待他的信号。

布洛上尉最后一次看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信号弹升起了。

红色,绿色,白色。三颗,和炮击开始时一样。它们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燃烧,缓缓飘落。

布洛上尉转身,面对士兵们。他拔出手枪,举过头顶。

他的嘴张开。他要喊出那句话了。那句所有法国士兵都知道,所有法国士兵都恐惧,所有法国士兵都必须服从的话。

炮声在远方轰鸣。硝烟在飘散。光线昏暗。时间凝固。

布洛上尉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然后他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嘶哑,但清晰得可怕:

“为了法兰西——”

他停顿了一瞬。所有士兵的身体都绷紧了。

“——前进!(pour la France – En avant!)”

同时,尖锐的哨声响起了。不是一声,是无数声,沿着整条战线响起,汇集成一片刺耳的、催促的合唱。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士兵们像被无形的线拉扯,机械地动了起来。最前面的士兵开始爬梯子,动作僵硬但迅速。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翻过胸墙,跳进无人区。

艾琳是第四个。她抓住梯子的横杆,向上爬。木头粗糙,扎手。她爬到头,胸口越过胸墙边缘,然后翻身,跳下。

落地时的冲击从脚底传来,震得膝盖发麻。她陷入泥浆,深及脚踝。她拔出脚,向前迈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战壕。那是人类秩序的最后边界:有墙壁,有顶棚,有相对的安全。现在她离开了它,进入了开阔地,进入了死亡的世界。

卡娜跟在她后面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勒布朗在她左边,拉斐尔在右边。马塞尔笨拙地翻过胸墙,石块袋子撞在胸墙上,发出闷响。新兵让诺是最后一个,他犹豫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跳了下来。

整个排都出来了。整个连都出来了。整个团,整个师,整个集团军。

艾琳转过头,面向德军阵地。

烟雾在缓缓散开。能看见被炮击后的景象: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弹坑密密麻麻,像麻子的脸。铁丝网大部分被撕碎了,但还有残骸。工事被夷平了,但有些混凝土结构还矗立着,像墓碑。

更深处,烟雾依然浓厚。看不见德军,听不见枪声。只有远方持续的炮击声,和脚下泥浆被踩踏的噗嗤声。

艾琳向前跑,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片烟雾弥漫的地狱。

她只想着一件事:向前跑,别停,别回头。

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最后的时刻已经结束。

现在,是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