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枪堡被炸毁的浓烟尚未散尽,那三十米的距离在艾琳眼中突然变得清晰可测——不再是地狱般的阻隔,而成了一条可以奔跑的路。但她没有立刻起身。
多年的战场本能,还有那些用血换来的教训,让她在行动前多停顿了几秒。她看向卡娜,指向左侧一段相对完整的胸墙残骸:“从那边绕,不要直线冲。”
卡娜点头,嘴唇紧抿,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爆炸的震惊,但更多是一种绷紧的专注。勒布朗和拉斐尔已经从弹坑爬出,正弯腰向她们靠拢,马塞尔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里面肯定还有活人,”勒布朗压低声音,枪口始终对着德军战壕方向,“不会就这么一个机枪堡。”
“知道。”艾琳简短回应。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工兵倒下的地方——年轻的躯体已经不再动弹,血在泥地上晕开一片深色。没有时间哀悼,甚至连记住他面孔的时间都没有。战争就是这样吞噬一切,包括对逝者的记忆。
“两人一组,我和卡娜先上,勒布朗、拉斐尔掩护,马塞尔跟紧。”艾琳下达指令,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死里逃生,“进战壕后先找掩护,清理可见威胁,但不要深入。等布洛的信号。”
没有异议。每个人都知道,冲进敌方战壕是这场进攻中最危险的部分——狭窄的空间,未知的布局,随时可能从拐角、从防炮洞、甚至从脚下翻板里钻出来的敌人。
艾琳深吸一口气,硝烟和血腥味刺得喉咙发痛。她朝卡娜点点头,然后猛地从土坎后跃出,不是直冲,而是斜向奔跑,利用地面上残留的木桩、弹坑边缘、甚至尸体作为短暂的掩护点。卡娜紧跟在她右侧后方三步,步枪端在胸前,眼睛快速扫视前方。
三十米。在开阔地冲锋是送死,但在火力点被拔除后,这三十米变成了体能和运气的考验。艾琳的肺部像要炸开,灌满泥浆的靴子沉重如铅,每一步都带起粘稠的泥水。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身后卡娜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其他战线上仍在持续的枪炮声。
二十米。德军战壕的轮廓清晰起来。胸墙被炮火炸得犬牙交错,沙袋散落,一些木制支撑结构暴露在外,歪斜着指向天空。没有看到人影,但那种寂静比枪声更可怕。
十米。艾琳看见一个射击孔,黑洞洞的,像一只盲眼。她放慢速度,改为低姿前进,步枪指向那个方向。
五米。战壕边缘到了。她一个滑步,身体贴着被炸塌的胸墙斜坡滑下去,落入战壕底部。
瞬间的落差让她膝盖一软,但她立刻稳住,背靠战壕壁,枪口快速扫过左右两侧。
卡娜紧跟着跳下来,落地时摔了一跤,但迅速爬起,躲到艾琳身边。
战壕内部的光线陡然变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气味:新翻泥土的腥味、木头燃烧的焦味、未散尽的硝烟、还有一种更淡的——食物?烟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这条战壕比法军的要深,也更为规整。地面铺了木板——虽然很多已经被炸碎或掀起,但能看出原本的铺设。胸墙内侧有用木板加固的衬壁,有些地方甚至还挂着东西:一盏破损的油灯,一个空的铁皮盒,一段绕在木桩上的电线。
“这边。”她低声对卡娜说,示意向右移动。战壕在前方大约十米处向右拐弯,拐角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们贴着战壕壁,一步步挪动。脚步踩在破碎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艾琳的神经绷紧一分。
拐角就在眼前。
艾琳冲过去,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德军士兵。对方显然也措手不及,但反应极快,挺起刺刀就刺。艾琳侧身躲开,刺刀擦着她肋部划过,挑破了军装。她来不及开枪,右手握住工兵铲的木柄,顺势一个横扫,铲面边缘狠狠砍在德军士兵的膝盖侧面。
骨头碎裂的清脆声音令人牙酸。德军士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艾琳没有停顿,工兵铲再次挥起,这次是铲背,砸在对方后颈。德军士兵扑倒在地,不动了。
她喘着气,看向四周。这一段战壕基本被肃清了。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德军的,也有法军的。几个德军士兵举着双手,被法军士兵押着靠墙蹲下。
“清理防炮洞。”艾琳低声说。不能留隐患在身后。
第一个防炮洞的帆布帘半开着。艾琳用刺刀挑开,卡娜枪口对准内部。洞里很暗,只有从入口透进的微弱光线。能看见铺位——不是法军常用的稻草或破布,而是真正的行军床,虽然简陋,但确实是床。床上没有人,但毯子凌乱,像是匆忙离开。
地上有一个摔碎的相框,玻璃裂成蛛网,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巴伐利亚传统服饰的家庭,父母和三个孩子,笑容僵硬但真实。旁边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
艾琳用脚踢了踢床下,确认无人,然后退出。卡娜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恢复警惕。
第二个防炮洞的门关着。艾琳示意卡娜后退,自己侧身站在门旁,用枪托猛地撞开门,然后快速闪到另一边。
没有枪声。没有动静。
她等了几秒,再次探头。这个洞更大,像一个小房间。有桌子,桌上散落着纸牌和几个空啤酒瓶——是真的玻璃瓶,不是法军前线的稀罕物。墙边靠着几支步枪,但都是损坏的,枪管弯曲或枪托断裂。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其中一个打开着,里面是罐头食品。
也没有人。
“他们撤了?”卡娜小声问。
“不可能全撤。”艾琳摇头。刚才的机枪抵抗,还有这些匆忙留下的痕迹,都说明德军是战术性后撤到第二道防线或预备阵地,但一定会留下阻击兵力。
她刚说完,左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步枪,是手枪,声音沉闷,在狭窄的战壕里回响。
紧接着是勒布朗的吼声和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艾琳和卡娜立刻朝声音方向冲去。那声音来自拐角后的另一条岔路——德军战壕不是单一通道,而是纵横交错的网络。
她们冲到岔路口,眼前的景象让艾琳瞳孔一缩。
勒布朗正和一个德军士兵扭打在一起。那德军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金发,脸上有雀斑,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疯狂。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也许是某个隐蔽的翻板出口,也许是旁边一个没被注意的防炮洞。
两人都没有用枪,而是最原始的搏斗。勒布朗的步枪被打飞,掉在几步外的泥水里。德军士兵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正试图用铲刃砍向勒布朗的脖子。勒布朗一手死死抓住对方握铲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刺刀,但角度不对,使不上力。
两人的脸上、手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他们在地上翻滚,撞到战壕壁,泥浆飞溅。
拉斐尔在几米外,正举枪瞄准,但两人纠缠得太紧,他不敢开枪。马塞尔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生死搏斗,嘴里喃喃着什么。
艾琳没有犹豫。她冲上前,但不是直接加入扭打,而是一脚踢向德军士兵的侧肋。
靴子重重踢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德军士兵痛哼一声,动作一滞。勒布朗抓住机会,猛地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刺刀高举——
但就在刀尖即将刺下的瞬间,德军士兵用尽最后力气,头猛地向后仰,然后狠狠向前撞去。
头骨撞在勒布朗的鼻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勒布朗惨叫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德军士兵趁机挣脱,翻身想跑。
艾琳的步枪响了。
不是瞄准射击,而是在极近距离的抵近射击。枪口几乎贴着对方的后背。子弹穿透军装、肌肉、内脏,从胸前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德军士兵向前扑倒,脸砸在泥浆里,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枪声在狭窄的战壕里格外震耳,回声久久不散。
短暂的死寂。
勒布朗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一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军装上,滴在泥地里。
“没事吧?”艾琳问,枪口仍对着地上的尸体,随时准备补枪。
勒布朗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从捂着鼻子的手掌后传来,瓮声瓮气:“鼻子……断了……他妈的……”
拉斐尔上前检查尸体,确认死亡,然后捡起那把工兵铲。铲刃很锋利,德国制造,质量比法军配发的好得多。
卡娜跑到勒布朗身边,从自己破烂的急救包里翻出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
“抬头。”她说,声音有些抖,但动作还算稳定。
勒布朗仰起头,让卡娜处理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他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左眼也开始淤青。
艾琳看向那个德军士兵的尸体。很年轻,真的非常年轻。他倒下时,从怀里掉出一个小皮夹,摔在泥水里。艾琳用脚尖挑开,里面有一张照片:一个同样年轻的金发女孩,笑得很羞涩,背面用德文写着什么。
她移开目光。
“清理完了?”布洛上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带着另外几个士兵沿着主战壕推进过来,脸上也沾着泥和血,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这段清了。”艾琳报告,“一个防炮洞里有损坏武器和补给,没有活口。刚才遭遇一个,已清除。勒布朗轻伤。”
布洛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向勒布朗:“能走吗?”
“能。”勒布朗含糊地说,卡娜已经给他鼻子做了简单包扎,现在他看起来像个可笑的木乃伊,但眼神凶悍。
“好。我们占领了这段战壕,大约一百米长。”布洛说,“但两侧延伸部分还有抵抗。德军撤到了第二道防线,但留下了狙击手和零星小组。现在我们要巩固这里,建立防线,等待后续部队和重武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些浑身泥污、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搏杀后余悸的士兵。
“做得好。现在,检查所有防炮洞、地下室、潜藏点,确保没有残敌。收集可用物资——弹药、食物、药品。但保持警惕,这不是野餐。”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分散行动,但以小组为单位,不敢单独行动。法军虽然占领了这段战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德军一定会反击,也许是几分钟后,也许是几小时后。他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好准备。
艾琳的小组负责清理左侧一段大约三十米的区域。勒布朗鼻子受伤,但坚持参与,只是动作稍微慢了些。拉斐尔在前面探路,艾琳和卡娜在两侧掩护,马塞尔走在中间,依然有些恍惚。
这条德军战壕让法军士兵们既惊叹又愤怒。
惊叹于它的完善。除了铺路木板和排水系统,防炮洞比法军的大得多,也深得多。有些甚至不是简单挖出来的洞穴,而是用预制的水泥构件拼装的,里面有简易床铺、小桌子,甚至还有用空弹药箱搭成的架子,上面放着个人物品:剃须刀、肥皂、书本、家人的照片。
一个防炮洞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小铁炉,里面还有未燃尽的木炭,上面架着一个烧黑的小锅,锅里是半凝固的某种炖菜,已经冷了,但能闻到土豆和肉的味道。旁边放着几个干净的饭盒和勺子。
“他们……在这里做饭?”卡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在法军战壕里,热食是奢侈,大多数时候只有冷汤和硬面包。自己生火做饭?想都不敢想。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拉斐尔冷冷地说,用刺刀挑开锅里的食物,确认没有诡雷,“他们没打算短期离开。”
愤怒也由此而生。法军士兵们挤在漏雨、泥泞、老鼠横行的地洞里,而几十米外的敌人却住在相对干燥、整洁甚至有生活气息的环境里。这种对比刺痛了很多人。
“难怪他们能守这么久。”一个路过的新兵酸溜溜地说,眼睛盯着那个铁炉,恨不得把它搬走。
但战争没有时间感慨。
士兵们开始在战壕里“探索”,搜刮战利品。德军的东西显然比法军的要丰富、精良。
最受欢迎的是德军的尖顶盔。那独特的造型,闪亮的盔徽,是绝佳的纪念品,也可以拿去后方换香烟、酒或其他东西。士兵们争抢着从尸体上摘下头盔,或者从丢弃的装备堆里寻找。
“看这个!”一个年轻士兵兴奋地举起一个几乎全新的头盔,上面的鹰徽在昏暗光线下闪着金属光泽。
“我找到了一个皮革背包!里面还有罐头!”
“香烟!德国香烟!”
勒布朗对头盔不感兴趣。他更务实,从一个德军尸体上搜刮了一双相对完好的皮靴,还有一条皮质子弹带。拉斐尔找到了一本德文小册子,可能是祈祷书或家信集,他翻了翻,看不懂,但还是小心地收了起来。
艾琳他们在一个较大的防炮洞深处发现了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不是梯子,是真正的、用木板钉出的楼梯,通向更深的地下。
“地下室。”拉斐尔说,枪口指向黑暗的入口,“可能是指挥所,或者弹药库,或者病房。”
也可能有残敌。
艾琳示意其他人散开,自己和勒布朗一左一右站在入口两侧。勒布朗鼻子受伤,但握枪的手很稳。
“喊话。”她对拉斐尔说。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德语朝下面喊道:“出来!投降!不杀!”
没有回应。只有空洞的回音。
又喊了一次。依然沉默。
艾琳拔掉手榴弹的安全销,握在手里,对勒布朗点点头。勒布朗打开手电筒——是从德军战壕里找到的,电池居然还有电——光束照向楼梯下方。
楼梯大约有十几级,尽头是一个转弯。看不到更深处。
“我下去。”艾琳说。
“我和你一起。”勒布朗立刻说。
“不,你守在这里。如果我遇到麻烦,你能掩护。”艾琳不容置疑。她把步枪背在身后,右手握着手榴弹,左手拿着自己的德制刺刀,开始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空气变得更冷,也更潮湿,带着一股地窖特有的霉味和……药味?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下楼梯,在转弯处停下,侧耳倾听。
有声音。很轻微,像是压抑的呼吸,或者痛苦的呻吟。
她慢慢探头。
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天花板用粗木梁支撑,墙壁是夯实的泥土。有四五张简易床铺,其中两张上躺着人。
德军伤员。
一个伤在腹部,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着。另一个伤在腿部,整条腿从大腿中部以下都没了,裹着厚厚的纱布,人也处于半昏迷状态。
还有第三个,靠在墙角,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抱着一个帆布背包。他是个医疗兵,臂章上有红十字。很年轻,可能只有十八九岁,金发碧眼,脸上满是泪痕和污垢。他看到艾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没有反抗,只是把背包抱得更紧。
艾琳举着刺刀,慢慢走进地下室。眼睛快速扫视:没有其他出口,没有武器,只有一些医疗用品散落在简陋的木桌上——绷带、止血钳、几瓶药品、一个已经空了的水壶。
那个医疗兵看着艾琳,看着她的法军军装和头上的德军钢盔,眼神里充满恐惧和困惑。他用德语说了什么,声音嘶哑破碎。
艾琳听不懂。她只是用刺刀指了指地面,示意他放下一切。
医疗兵理解了。他颤抖着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不是在求饶,更像是一种崩溃。
艾琳看向那两个重伤员。腹部的那个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离死亡不远了。断腿的那个也许还能活,但需要立即救治,而这里没有条件。
她退回到楼梯口,朝上面喊道:“下来。三个,两个重伤,一个医护兵,没有武器。”
勒布朗和拉斐尔下来了。看到地下室里的景象,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怎么处理?”勒布朗问,声音从绷带后传来,闷闷的。
按照战场惯例,重伤且无法带走的敌人,有时会被……处理。残酷,但现实。带回去是负担,留下可能泄露情报或成为反击时的隐患。
艾琳看着那个年轻的医疗兵。他缩在墙角,看着两个垂死的同伴,又看向法军士兵,眼神绝望。
“医护兵带走,交给后方。”艾琳最终说,“伤员……留在这里。给他们水。”
这不是仁慈,而是效率。医疗兵可能知道一些情报,而且不构成即时威胁。重伤员带不走,杀了他们也不会改变战局,只会消耗本就紧张的弹药和体力。
拉斐尔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不是给伤员的,是给医疗兵的。医疗兵颤抖着接过,小口喝下,然后指指伤员,又指指水壶,眼神哀求。
勒布朗啧了一声,但还是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医疗兵感激地点头,然后爬到两个伤员身边,用布蘸水湿润他们的嘴唇。水从嘴角流下。断腿伤员本能地吞咽了几口。
艾琳看着这一幕。那个医疗兵照顾同伴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在照顾时,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专注在手上的工作。
人就是这样。即使在最极端的环境下,还是会做一些符合“人性”的事。
“带走。”艾琳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拉斐尔上前,示意医疗兵站起来。医疗兵最后看了一眼同伴,然后站起来,顺从地被押出地下室。他知道,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们回到地面战壕。布洛上尉已经在那里,看到医疗兵,点了点头:“问话后送后方。其他人呢?”
“两个重伤,在地下室,活不久了。”艾琳报告。
布洛没说什么。这种事太常见了。他转向其他方向:“巩固防线!把沙袋堆到那边!机枪架在这里!快!”
士兵们开始忙碌。把德军留下的沙袋重新堆叠,堵住一些过于暴露的射击孔,在关键拐角架设机枪——用的是缴获的德军mG08,子弹充足。还有人把德军尸体拖到战壕一角,简单用帆布盖上。
艾琳的小组被分配到一段相对完整的胸墙后,负责警戒正前方。那里有一段被炸开的缺口,能看到第二道德军防线的轮廓——大约在一百五十米外,同样笼罩在硝烟中。
他们蹲在胸墙后,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勒布朗拆下鼻子上的绷带,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鼻子歪向一边,肿得老高,左眼完全青紫。
“破相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拉斐尔检查着缴获的德军步枪——一把毛瑟Gew98,比勒贝尔步枪更长更重,但精度据说更好。他卸下弹仓,又装上,动作仔细。
卡娜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血渍的手,看了很久。
马塞尔蹲在角落里,面前又摆出了几块石头——是从德军战壕里捡的?还是他一直带着?他在石头上画画,用一块尖利的小石子,刻着什么图案。艾琳瞥了一眼,似乎是个人形,但很抽象。
艾琳自己也坐下来,背靠着胸墙。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耗竭。每一次杀戮,每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亡,都会从她身上撕掉一点东西。她不知道还剩多少。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摸了摸。索菲的信还在。这些微小的、与另一个世界连接的信物,此刻感觉格外脆弱,也格外重要。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可能是狙击手在对射,也可能是小规模试探。但整体上,这段战壕暂时安静了。法军占领了它,像一群闯进别人家的不速之客,在主人的家具和物品之间,警惕地等待着主人的反击。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洒在这片刚刚易手的阵地上。光线照亮了战壕里的泥浆、血迹、散落的装备,也照亮了士兵们疲惫而紧绷的脸。
艾琳抬头,看向天空。依然是那片被硝烟污染的天空,但在这一刻,阳光真实地落在她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不真实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点温暖。
然后她睁开眼睛,重新戴上德军钢盔,端起步枪,眼睛看向第二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