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炸出的泥水坑成了临时的避难所,也成了缓慢推进的跳板。艾琳和她的组员们已经在这片泥泞的无人区里爬行、匍匐、冲刺、再趴下,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时间的概念早已消失,只有“从一个弹坑到下一个弹坑”的循环,只有肺部灼烧般的疼痛,只有机枪子弹贴着头皮飞过的尖啸。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弹坑比之前的要浅,只能勉强蹲下三个人。艾琳、卡娜和勒布朗挤在坑底,拉斐尔和马塞尔在旁边的另一个小凹陷里,距离不到五米,但中间暴露的地带此刻看来如同天堑。
“左前方……十点钟方向……”勒布朗喘着粗气,用沾满泥浆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勉强睁开,“机枪…在收割。”
艾琳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迅速瞥了一眼。左前方大约八十米处,一个混凝土结构的机枪堡半埋在地面下,只露出一个狭长的射击孔。火舌每隔几秒就从那里喷吐出来,扫射着这片区域。子弹打在泥地上噗噗作响,打在弹坑边缘溅起泥土,打在更远处已经倒下的尸体上则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这挺机枪的位置选得很刁钻。它位于一段相对高起的土坎后方,周围有几个小的弹坑作为掩护,形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的节点。从艾琳他们的位置看过去,想要冲到下一个大弹坑——那个弹坑距离德军战壕只有不到五十米了——就必须经过这片被机枪覆盖的区域。
“我们被盯上了。”卡娜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背靠着坑壁,怀里紧紧抱着步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
不是被“盯上”,艾琳想,是被“分配”了。德军机枪手把这片区域划分成若干扇形,每挺机枪负责一片。他们这组人不幸落入了这挺机枪的狩猎范围。
又一串子弹扫过,打在离他们弹坑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泥土飞溅,几块小石子噼里啪啦掉进坑里。勒布朗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不能待在这里。”拉斐尔的声音从旁边的凹陷传来,他半趴着,只有钢盔顶部露出一点点,“他们会呼叫迫击炮。一旦定位了我们的位置——”
话音未落,尖啸声就从天而降。
不是机枪子弹,是更沉重、更短促的声音。
“迫击炮!”艾琳大喊,同时把卡娜扑倒在坑底。
爆炸在离他们大约十五米外的地方响起。冲击波夹带着泥土和碎屑横扫过来,砸在坑壁上,噼啪作响。艾琳感到背上落了一层土,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二发来得更快。这次更近,大概只有十米。爆炸的气浪卷进弹坑,带着硝烟和泥土的腥味。卡娜在她身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妈的!”勒布朗骂着,试图抬头观察,“他们在调整!下一发——”
“移动!”艾琳打断他,抓住卡娜的肩膀,“去拉斐尔那里!快!”
从他们这个浅坑到拉斐尔所在的凹陷,只有五米。但在机枪火力下,五米就是生死线。
艾琳没有时间思考。她先探出身体,半跪着朝机枪堡的方向开了两枪——不求命中,只求干扰。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火星,机枪火力果然停顿了一瞬。
“走!”
卡娜第一个冲出去。她几乎是滚出去的,身体在泥泞中笨拙地翻滚,然后一头扎进拉斐尔所在的凹陷。勒布朗紧随其后,动作更快,低姿匍匐,泥浆在他身下飞溅。
艾琳正要跟上,第三发迫击炮弹落下了。
这次几乎就在他们原来的弹坑边缘。爆炸的闪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冲击波像一堵墙撞在她胸口。她被掀翻在地,滚了几圈,钢盔掉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艾琳!”卡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琳甩甩头,试图恢复意识。嘴里有血腥味,可能是咬破了舌头。她摸索着爬向拉斐尔他们的位置。动作很慢,身体不听使唤,像一具生锈的机器。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拽进凹陷。是勒布朗。
凹陷比之前的弹坑更小,五个人挤在一起,身体紧贴着身体,呼吸着彼此呼出的带着恐惧和硝烟味的空气。马塞尔在最里面,蜷缩着,眼睛闭着,嘴唇无声地动着。拉斐尔在观察外面,步枪架在凹陷边缘。
“受伤了?”勒布朗问,眼睛扫视着艾琳全身。
艾琳摇摇头,试着活动四肢。除了耳朵还在嗡鸣,其他似乎还好。“迫击炮停了?”
“暂时。”拉斐尔说,没有回头,“他们在等我们暴露新位置。”
果然,机枪又开始扫射。这次子弹打在凹陷周围,试探性地覆盖这片区域。一梭子子弹打在凹陷上方的土坎上,泥土簌簌落下。
他们被困住了。
这个凹陷提供了一些掩护,但太浅,如果迫击炮再次校准,一发直接命中就能把他们全送上天。而且,他们无法前进——机枪封锁了所有路线。也无法后退——那意味着暴露在更开阔的地带,成为更好的靶子。
“怎么办?”卡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机枪声淹没。
艾琳大脑飞快运转。她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五个人,五把步枪,少量手榴弹,马塞尔那里可能还有石头——但石头对付不了混凝土机枪堡。
“手榴弹。”勒布朗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离得够近吗?”
“八十米。”艾琳估算着,“太远。正常投掷距离最多四十米。”
“那如果……”勒布朗眼睛转动,“如果我们能再靠近一点?三十米?二十五米?”
“怎么靠近?”拉斐尔反问,“一露头就会被机枪打成筛子。”
沉默。机枪声在继续,像死神的秒表,嘀嗒作响。
艾琳仔细观察着地形。从他们这里到机枪堡之间,并不是完全平坦。有几个小弹坑,一些被炸断的木桩,还有几具尸体——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已经半埋在泥里。如果能利用这些掩护,一段一段地匍匐前进……
但风险极大。机枪手不是傻子,他们会盯着这片区域。任何移动都可能引来扫射。
“需要有人吸引火力。”艾琳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勒布朗看向她,眼神锐利。“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这里开火,吸引机枪的注意力。其他人趁机向前移动,到下一个掩护点。然后轮流掩护,交替前进。”
“吸引火力的那个人……”卡娜的声音发抖。
“会成为靶子。”拉斐尔接上,语气同样平静,“生还概率很低。”
凹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机枪声,和远处其他战线的交火声。
“我来。”勒布朗突然说,开始检查弹仓,“我枪法还行,能打中射击孔附近,逼他们缩头几秒。”
“不行。”艾琳摇头,“你是我们最好的步枪手。如果真要冲进战壕,我们需要你。”
“那谁——”
“我。”艾琳说。她看到卡娜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大。“我受过训练,知道怎么规避火力。而且作为班长,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个屁!”勒布朗压低声音骂道,“在这里,责任就是一起活下来!你冲出去当靶子,我们就能活?”
“这是唯一的办法。”艾琳坚持。她已经开始清点自己的装备:步枪,手榴弹,刺刀。她看向拉斐尔:“我吸引火力时,你带其他人前进。第一个掩护点是那个小弹坑,看见了吗?左边那个,大约二十米。”
拉斐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那是一个不大的弹坑,但足够蹲下两三个人。
“到了那里之后,卡娜或勒布朗接替掩护,然后我前进。我们交替,直到能投掷手榴弹的距离。”
“太冒险了。”拉斐尔说,但他的语气不是反对,而是在评估,“成功率最多三成。”
“比在这里等死强。”艾琳说。她看向卡娜,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隔着厚厚的泥浆和军装,几乎感觉不到触碰。
卡娜看着她,眼神复杂。恐惧,担忧,还有一种艾琳读不懂的东西。最后,卡娜只是点点头,握紧了步枪。
“准备。”艾琳深吸一口气。硝烟和血腥味充斥肺部。她检查了步枪的保险,确保子弹上膛。然后她看向其他人。
勒布朗咬紧牙关,点了点头。拉斐尔已经调整好姿势,准备冲锋。马塞尔仍然闭着眼睛,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块石头——光滑的、拳头大小的白色石头。他把石头递给艾琳。
艾琳愣了一下,接过石头。石头很凉,表面被摩挲得很光滑。
“给你。”马塞尔说,眼睛依然闭着,“它会……保护你。”
荒谬。但在这个一切都很荒谬的地方,这块石头突然有了重量。
艾琳把石头塞进胸前的口袋。“谢谢。”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团体:勒布朗脸上混合着愤怒和决绝,拉斐尔的平静下面是紧绷的神经,马塞尔的恍惚中有某种诡异的专注,卡娜……卡娜的眼睛里有泪水,但她用力眨掉了。
“数到三。”艾琳说,“一……”
她调整呼吸。
“二……”
手指搭上扳机。
“三!”
艾琳猛地从凹陷里探出上半身,步枪抵肩,瞄准机枪堡的射击孔。她没有精确瞄准——距离太远,而且她只需要吸引注意力。她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
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火星。
机枪果然调转了方向。火舌朝她喷吐而来。艾琳立刻缩回凹陷,子弹擦着边缘飞过,泥土飞溅。
“走!”她对其他人喊道。
拉斐尔第一个冲出去,低姿匍匐,在泥泞中快速爬行。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像一条在泥里游动的鱼。卡娜紧随其后,动作笨拙但努力跟上。勒布朗推了马塞尔一把,马塞尔踉跄了一下,然后也开始了爬行,动作僵硬但方向正确。
艾琳等到他们爬出几米,再次探身开火。这次她多暴露了半秒,机枪子弹几乎擦着她飞过,她能感觉到空气被撕裂的震动。她缩回来,心脏狂跳。
她看向前方。拉斐尔已经到达第一个弹坑,转身开始掩护射击。卡娜也快到了,勒布朗在马塞尔后面,一边爬行一边回头看她。
轮到她了。
艾琳深呼吸,然后从凹陷的另一侧爬出去——避开机枪预期的方向。她在泥泞中匍匐前进,身体紧贴地面,用肘部和膝盖的力量推动自己前进。泥浆灌进袖口、领口、靴子,冰冷粘腻。她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耳膜里的搏动,听见机枪子弹在周围嗖嗖飞过。
五米。十米。拉斐尔在弹坑里开火,吸引了一部分火力。但机枪手似乎意识到了他们的战术,开始有节奏地交替扫射:几发打向拉斐尔,几发覆盖艾琳前进的路线。
一颗子弹打在艾琳左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泥浆溅了她一脸。她闭眼,继续爬。
十五米。她能看见那个弹坑了,看见拉斐尔探出的枪管,看见卡娜伸出的手。
突然,机枪火力加强了。不是一挺,是另一挺从侧翼加入。交叉火力。子弹从两个方向扫来,封死了所有前进路线。
艾琳被迫停下,身体紧贴地面,脸埋在泥里。她能感觉到子弹飞过时带起的空气流动,能听见它们钻入泥土的噗噗声。太近了。太近了。
“艾琳!”卡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艾琳不能回应。任何暴露都可能引来致命一击。她只能等,等火力转移,或者等一个奇迹。
奇迹没有来。机枪继续扫射,压制着这片区域。艾琳被困在开阔地,离弹坑还有五米,但这五米现在看起来如同五公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的身体开始发冷——不仅是泥浆的冰冷,还有恐惧带来的寒意。她知道,机枪手在消耗弹药,也在消耗她的神经。一旦她忍不住移动,就会暴露确切位置。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索菲的脸,不是清晰的五官,而是一种感觉:温暖,安全,像炉火旁打盹时的那种慵懒舒适。她想起索菲的手,因为常年揉面而有些粗糙,但掌心总是温暖的。想起面包出炉时的那声轻响,和随之而来的香气。
我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我不能死”。她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去,答应过要教卡娜揉面,答应过要回到索菲身边。
这个承诺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恐惧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她开始观察。机枪扫射有规律吗?射击间隔?弹道覆盖范围?
她注意到,两挺机枪在交替射击,形成几乎不间断的火力网。但交替的瞬间,有那么不到半秒的间隙——不是真正的间隙,而是火力转移时的短暂混乱。
她需要抓住那个瞬间。
她数着秒。一挺机枪扫射大约三秒,然后停火,另一挺接上。中间大约有零点五秒的重叠或空隙。零点五秒,够做什么?
够她从地上跃起,扑向弹坑。
前提是她能精准地把握时机,前提是她的身体还能做出那种爆发性动作,前提是运气站在她这边。
艾琳深呼吸,让氧气充满肺部。她收紧肌肉,蓄积力量。眼睛盯着弹坑边缘,盯着卡娜伸出的那只手。
第一挺机枪停火。第二挺即将接上。
就是现在!
艾琳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站起来跑,而是像弹簧一样向前扑去。她离地不到半米,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用尽全部力气向前冲刺。
机枪声再次响起。子弹从她身后掠过,她能感觉到气浪,感觉到死亡擦肩而过。她不在乎,眼睛里只有那个弹坑,只有那只手。
三米。两米。一米。
她扑进了弹坑,身体重重砸在泥浆里。卡娜接住了她,两人滚成一团。勒布朗和拉斐尔立刻开火,压制追射而来的子弹。
“你疯了!”勒布朗一边射击一边吼道,“他妈的差点就——”
“我没事。”艾琳喘着气坐起来,检查身体。没有弹孔,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擦伤和淤青,还有灌满全身的泥浆。
卡娜紧紧抱住她,没有说话,但身体的颤抖传递了一切。
艾琳轻轻推开她,看向前方。他们现在离机枪堡大约六十米。还是太远。
“继续?”拉斐尔问,已经打空了弹仓,正在换弹。
艾琳点点头。计划不变,只是更加艰难。他们需要再前进至少三十米,才能进入手榴弹的有效投掷范围。
但机枪已经彻底盯上了他们。之前的战术可能不再奏效。
他们在这个弹坑里喘息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在检查装备,调整呼吸,为下一段爬行做准备。马塞尔缩在角落里,又开始喃喃自语,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石头……需要更多的石头……石头比子弹重……”
没人理会他。疯狂在这里是常态。
艾琳清点手榴弹。他们总共还有四枚:她一枚,勒布朗一枚,拉斐尔一枚,卡娜一枚。四枚手榴弹,要摧毁一个混凝土机枪堡。成功率低得可怜,但这是他们唯一的远程攻击手段。
“如果我们能同时投掷,”勒布朗说,“覆盖射击孔附近,也许能震晕里面的家伙,或者炸坏枪管。”
“需要同时。”拉斐尔强调,“一个人投掷,他们会缩头躲避,等爆炸后再出来。四个人同时投,他们没时间反应。”
“但我们需要在三十米内。”艾琳说,“而且需要同时暴露,同时投掷。”
这意味着四个人要一起离开掩护,在机枪火力下站起来,完成投掷动作,然后再躲回去。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人中弹,计划就会失败。
“做不到。”卡娜小声说,但眼神里没有放弃,只是陈述事实。
“那就不一起。”艾琳有了新想法,“两个人吸引火力,两个人投掷。然后轮换。”
“谁吸引?谁投掷?”
艾琳看向每个人。勒布朗枪法好,适合压制射击。拉斐尔冷静,适合精确投掷。卡娜……她看向卡娜,卡娜也看着她。
“我和勒布朗掩护。”艾琳最终说,“拉斐尔和卡娜投掷。第一轮如果失败,我和勒布朗接替。”
“那我呢?”马塞尔突然开口,眼睛睁开了,眼神清澈得吓人。
“你……”艾琳顿了一下,“你负责观察。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投掷最合适。”
这是一个没有实际作用的任务,但马塞尔接受了。他认真地点点头,开始盯着机枪堡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计算什么。
计划确定。他们需要再前进三十米。
这次没有交替掩护的奢侈了。机枪已经锁定了这个弹坑,任何移动都会引来密集扫射。他们必须等,等一个机会——也许是其他战线上的突破吸引了注意力,也许是机枪需要更换枪管或弹药,也许是单纯的运气。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机枪断断续续地扫射,子弹有时密集有时稀疏,但从未完全停止。艾琳他们蜷缩在弹坑里,听着外面子弹呼啸的声音,听着远处其他地方的爆炸和惨叫,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
卡娜突然碰了碰艾琳的胳膊,指向天空。
艾琳抬头看去。天空依然是那种被硝烟染脏的灰白色,但云层似乎在移动,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阳光——真正的、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无人区。在那束光里,泥浆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弹坑里的积水反射着金色,连那些散落的尸体和破碎的装备都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这景象美得可怕,美得令人心碎。在这地狱般的战场上,大自然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日出日落,云开云合,完全无视脚下正在发生的屠杀。
阳光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云层重新合拢,光芒消失,世界又沉入灰暗。
但在那一分钟里,机枪停火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射击频率明显降低。也许机枪手也在看那束光,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枪管过热需要冷却。
“现在!”艾琳低声喝道。
没有时间犹豫。五个人同时从弹坑里爬出来,开始向前匍匐。这次没有掩护射击,只有寂静和机会。
他们在泥泞中爬行,动作尽可能轻,尽可能快。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机枪再次响起时,他们已经接近了一个较大的弹坑。子弹追着他们,但准头差了一些,也许是射击角度问题,也许是阳光干扰了视线。
艾琳第一个滚进弹坑,转身把卡娜拽进来。勒布朗和拉斐尔几乎同时到达,马塞尔是最后一个,他爬得很慢,但很稳。
“距离?”艾琳喘着气问。
拉斐尔探头看了一眼,快速缩回。“四十米。也许三十五。”
够近了。手榴弹的极限投掷距离大约是四十米,受过训练的人能在三十米内保证一定精度。他们现在处于边缘。
“准备。”艾琳说。她看向卡娜和拉斐尔:“你们俩准备好手榴弹。我和勒布朗掩护。马塞尔,告诉我们时机。”
马塞尔趴在坑边,眼睛死死盯着机枪堡。他的嘴唇快速翕动,像在念咒语。突然,他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他数道,声音出奇地平稳。
艾琳和勒布朗架起步枪,瞄准射击孔附近。
“二。”
卡娜和拉斐尔拔掉手榴弹的安全销,握在手里,引信朝上。
“一。”
马塞尔的手猛地落下。
艾琳和勒布朗同时开火,子弹密集地打在机枪堡周围,压制射击孔。几乎同时,卡娜和拉斐尔从弹坑里半站起身,手臂后扬,然后用力向前掷出。
两枚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飞向机枪堡。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艾琳看着那两枚小黑点旋转着飞过,心里默默计算:一秒,两秒……
手榴弹落下了。
一枚落在机枪堡正前方约五米处,爆炸掀起泥土和烟雾。另一枚更近,落在三米左右的地方,爆炸声更沉闷。
烟雾暂时遮蔽了机枪堡。
“命中了吗?”卡娜急切地问。
烟雾缓缓散开。机枪堡依然矗立。射击孔处,火舌再次喷吐。
“没中!”勒布朗骂道,“太远了!或者角度不对!”
拉斐尔脸色阴沉。“需要再近。至少二十五米。”
但怎么再近?刚才的突袭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意图。机枪现在完全锁定了这个弹坑,子弹密集地打在边缘,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等等。”艾琳突然说,她盯着机枪堡的方向,“听。”
机枪声确实在继续,但……节奏变了。不是持续扫射,而是点射,而且准头似乎差了一些。刚才的手榴弹爆炸,也许没有直接命中,但可能震伤了里面的射手,或者损坏了某些部件。
“机会。”拉斐尔也注意到了。
“我和卡娜再试一次。”艾琳说,看向卡娜,“这次我们冲出去,到那个小土坎后面。”她指着左前方一个被炸翻的土堆,距离大约二十米。“从那里投掷,距离足够了。”
“太冒险。”勒布朗反对,“那个土坎提供的掩护不够。机枪一旦——”
“机枪状态不对。”艾琳打断他,“这是最好的机会。也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卡娜看着艾琳,眼神里的恐惧依然存在,但下面有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在生长。她点点头,从腰间取出另一枚手榴弹——她的最后一枚。
艾琳也取出自己的那枚。她看向拉斐尔和勒布朗:“掩护我们。如果我们失败了……”
“你们不会失败。”勒布朗说,语气生硬,但带着某种信任。
没有更多的话。艾琳和卡娜爬到弹坑边缘,准备好。拉斐尔和勒布朗架好枪,等待时机。
机枪又进行了一轮点射,然后停顿了几秒——可能是换弹链,可能是射手在调整。
“走!”
艾琳和卡娜冲出弹坑,不是匍匐,而是低姿冲刺。二十米的距离,在泥泞中,在恐惧中,像一场慢动作的噩梦。艾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卡娜粗重的喘息,听见身后勒布朗和拉斐尔的掩护枪声。
十米。机枪没有反应。
十五米。还是安静。
十八米。她们接近土坎了。
就在艾琳以为能成功时,机枪再次响起。
但这次声音不对。不是连贯的扫射,而是断断续续的、挣扎般的点射。子弹打在她们周围,但准头很差,最近的也离她们有三四米。
她们扑倒在土坎后面。土坎不高,只能勉强遮住趴着的身体。艾琳抬头,看见机枪堡的射击孔处,火舌时断时续,像是射手在艰难地操作。
“就是现在!”她对卡娜喊道。
两人半跪起身,拔掉安全销,引信朝上。艾琳深吸一口气,手臂后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掷出。卡娜的动作几乎同步。
两枚手榴弹飞向机枪堡。
这一次,弧线更平,速度更快。艾琳的眼睛死死盯着它们。
第一枚落在了机枪堡侧后方,爆炸掀起泥土。第二枚——
第二枚击中了胸墙上方,弹了一下,然后滚落下去,消失在射击孔下方。
“进去了吗?”卡娜紧张地问。
时间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哑弹。”艾琳的心沉了下去。战争中最常见的悲剧之一:哑弹。引信失效,或者受潮,或者单纯是糟糕的运气。
机枪似乎恢复了。点射变得更连贯,子弹开始密集地打在土坎上,泥土飞溅。艾琳和卡娜被迫趴下,脸埋在泥里。
完了。她们的最后尝试失败了。现在她们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土坎后面,离自己的弹坑有二十米,离德军战壕只有三十米,完全暴露在火力下。
艾琳闭上眼睛。她想起索菲,想起面包店,想起自己答应要回去的承诺。那些画面此刻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不是手榴弹那种尖锐的爆裂声,而是更沉闷、更厚重、更具毁灭性的巨响。声音来自机枪堡的方向。
艾琳猛地抬头。
机枪堡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而是被炸开了。混凝土结构从内部爆裂,碎片四散飞溅,浓烟和火光从缺口处喷涌而出。机枪声彻底停止了。
发生了什么?
艾琳看向卡娜,卡娜也一脸茫然。
然后她们看见了。
在机枪堡侧面,大约十米外,趴着一个人。
一个法军工兵。他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和血迹。他背着的炸药包不见了——现在艾琳明白了,那声大爆炸的来源。他腹部中弹,伤口处一片暗红,血正汩汩地流出,浸透了身下的泥土。但他还活着,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另一只手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艾琳她们的方向。他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沾满了泥污,但眼睛很亮,在烟雾和火光中闪着异样的光。
他张开嘴,说了什么。距离太远,爆炸后的耳鸣还在持续,艾琳听不见。但她读出了口型:
“走……”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手也从伤口滑落,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
静默。不是完全的静默——远处还有枪炮声,但这一片区域突然安静了。机枪堡被摧毁,威胁解除。
艾琳盯着那个工兵的尸体,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战前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他用炸药包和生命,为他们炸开了一条生路。
“艾琳。”卡娜碰了碰她。
艾琳回过神。她看向前方,德军战壕就在三十米外,现在没有了机枪的压制,这段距离突然变得可以跨越。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弹坑,勒布朗和拉斐尔正探头出来,朝她们挥手。马塞尔也站起来了,呆呆地看着被炸毁的机枪堡。
艾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工兵。然后她拉起卡娜,低声道:
“走。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