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王星联合舰队指挥中心。
巨大的环形光屏前,气氛凝重如铁。
雷伊目光死死锁定着屏幕上那片代表原凹凸星坐标的区域。
雷蛰在她身后烦躁地踱步,靴底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星际财团的会长摇晃着水晶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眼神却同样紧盯着屏幕。
圣空星王沉默地坐在一旁,紫堂家主则闭目凝神。
舰队早已就位。各色舰船的能量武器系统处于半激活状态,力场层层叠叠地笼罩着这片星域。
计划中的‘七天’才过去不到三分之一,但紧张气息已经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坐标显现,立即和打击。若是神使先出……不惜代价,在其恢复前,彻底歼灭。’这是出发前,各方势力达成的共识。
这个世界的命运,不该再由几个高高在上的‘神’来决定。
人类的生死,文明的存续,应当掌握在生活于此的每一个生命自己手中。
——这是c最后留下的话。
但在座的每一位,都带着各自的心思。
“亮了。”星际财团团长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所有人瞬间绷紧。目光齐刷刷投向光屏——
凹凸星坐标的点上,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信号,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
没等命令下达,一个带着电子干扰杂音通讯,强行接入了旗舰的频道:
“我们……成功……坐标已稳定……请求接应……能量即将耗尽……“
是安琪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此刻却如同天籁。
“全舰队听令——!”
雷伊向前踏一步,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响彻所有舰船。
“目标锁定……启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片星域的联合舰队,如同被唤醒的星辰巨兽。
所有舰船的外壳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主炮,副炮,引擎过载产生的能量光,如同亿万条奔腾的光之河流,从四面八方向着那个闪烁的坐标点疯狂汇聚。
这是倾尽整个临时联军所有能量储备的,史无前例的……‘营救’。
炽白的光芒在坐标点炸开,瞬间膨胀成一个堪比恒星的巨大光球,其亮度甚至让遥远的星体都黯然失色。
爆炸的能量不断地向内收缩,在这真空中,硬生生‘创造’出了一个短暂存在的‘白洞’。
就在坐标信号闪烁第三下的瞬间——
那片虚无的区域,凹凸星,如同被重塑。
破碎的陆地碎片,汹涌的能量乱流,以及其中那些渺小却闪耀的光点……
全部被那‘白洞’奇点产生的恐怖引力,硬生生地从虚空的吞噬中,拖拽出来,再重构。
凹凸星,或者说,一个勉强维持形体的星球轮廓,在炽白的光芒中,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显现在原本的坐标上。
......
与此同时,凹凸星。
几乎在你闭上眼等待终结的同一刹那——
难以想象的磅礴元力,如同拥有生命的温暖潮水,从虚空中每一个角落汹涌而来。
无视了一切,疯狂地涌入。
枯竭的经脉被瞬间充盈,破碎的元力种子贪婪地吸收着这生命的甘泉。
你猛地睁开眼睛。
元力……恢复了?
不,是前所未有的充盈。甚至比全盛时期更加强大。
但是——
你立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你此刻身处高空,下方是因为元力恢复而重新凝聚的破碎大地。
这个高度,自由落体……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电光石火间——
“矢量疾走——!!!”
熟悉喊声,由远及近。
金色的箭头划破尚未散尽的能量光雾,快得只剩下残影。
金脚踏矢量箭头,结结实实地,将你接了个满怀。
“我接住你了!!!”
他紧紧抱着你,在原地兴奋地转了个圈,脸上的笑容灿烂。
那双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和你们第一次在凹凸大厅相遇,你接住从天而降的他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历经生死后的沉淀与更加坚定的喜悦。
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有没有受伤……?”
“诶……?”金晃了晃脑袋,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迷糊。
“头怎么……晕晕的……”
“……怎么会,这样……?”
你也同样感觉到一股眩晕。眼前阵阵发黑。
是元力瞬间恢复过载?是精神极度紧绷后的骤然松弛?
还是……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你只来得及看到金和你一起,软软地瘫倒下去。
噗通。噗通。
以你们为中心,刚刚经历了生死时速情绪大起大落的在场所有人。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纷纷栽倒在地,陷入了元力与精神双重透支后的昏迷。
刚刚“回归”,满目疮痍,尘埃未定的新“凹凸星”表面,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幸存者’。
唯有伤痕累累的羚角号,歪斜地插在一边,内部能源彻底耗尽,静默无声。
远处天际,联合舰队的光芒缓缓收敛。
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刚刚从毁灭边缘抢回来的土地。
以及土地上那些力竭沉睡的身影。
……
……
黑暗,虚无,意识却可以清晰感知的‘存在’。
你行走其间,脚下似有实地,又似悬空。
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微光,光芒中,一张简单的石桌,两把石凳,还有一盘未尽的棋局。
米歇尔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手指间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听到你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朝你温和地笑了笑,如同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的友人。
“你终于来了。等的我好无聊。”
你走过去,在祂对面的石凳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黑白交错,厮杀惨烈,但细看之下,竟是个两败俱伤,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死局。
“这里是哪?”
“这里?我管它叫‘虚无’。“米歇尔随意地将黑子放回棋罐,又捻起一颗白子。
“只有神明才可以到达的地方。”祂看向你,眼神中带着一丝长辈般的促狭,“伊莱恩那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还好。”你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一枚白子,触感温润,“你那七个不省心的‘下属’,才更让人印象深刻。”
米歇尔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神只的威严,只有淡淡的无奈和一种奇异的……释然。
“来陪我下一局吧。”
他挥手,棋盘上的棋子瞬间清空,恢复成原始模样。
“赢了我送你回去,输了……就留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怎么样?”他笑得意味深长。
“好啊。”你答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猜先,你执白,他执黑。
落子声在这片虚无中回响。
没有刀光剑影,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方寸间奔袭冲杀。
你的棋风凌厉果决,他的棋则沉稳厚重,步步为营,仿佛早已算尽无穷变化。
一局终了,数子。不多不少,恰好平局。
“看来,你要多陪我一会儿了。”米歇尔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黑子,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满意。
“嗯?陪陪留守老人,别客气。”你神色不变,将白子推到他面前,“再来。”
第二局,你执黑,他执白。
厮杀更加激烈,棋局更加诡谲。最终,数子声再次响起——又是平局。
“你不会是……”米歇尔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你,“故意想多陪陪我这个‘留守老人’吧?”
“哼。”你轻哼一声,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别开脸,似乎懒得再搭理他这无聊的调侃。
见你似乎真的被逗得有点恼了,米歇尔也不再执着于棋盘。
“再陪我聊聊吧,好久,没人来了。”他的声音温和下来。
“……聊什么?”
“想好‘以后’了吗?”米歇尔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虚无,看向遥远未来。
“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可能比旧世界更麻烦的‘烂摊子’。”
“……还没想。”你沉默片刻,如实回答。
“很麻烦吧?”米歇尔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中带着疲惫,“不如……把它交给我怎么样?”
“你?”你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省省心吧,创世神大人。你要是能管好,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讨论一盘下不完的棋了。”
米歇尔被你的直白噎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
“……可连身为创世神的我,最终都没能管理好这一切,你又如何能保证,你能做到呢?”
“不如何。”你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在时,世界是你的造物,是你的花园,也是你的责任。”
“但现在,你不在了。”
“世界……是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责任。”
“我知道你爱这个世界——可那千千万万条时间线里,无数个世界中,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
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膛里积压了许久的话,连同那些在无数平行世界见证的苦难一起倾吐出来:
“你让这个世界充满了劳役、战争、奴役、不公……你的‘规则’,你的判断与疏离,导致了星球间数不尽的悲剧。”
“这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世界应该是怎样的?”米歇尔的声音很轻,没有辩驳,只是平静地询问。
“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怀抱着最美好的愿景。”
“但我后来发现,有人类的地方,就注定会有欲望、贪婪、嫉妒、仇恨……这些黑暗的种子会在人心的土壤里疯狂滋长,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甚至……让试图接近他们的神,也变得迷失。”
“阳光之下,必有阴影,这是无法根除的法则。”
“正因为你不是‘人类’,所以你不会真正了解人类。”你的声音铿锵有力,“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乌托邦。”
“有光就有影,这是真理。但正因为有阴影,光才显得如此珍贵和必需。”
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石凳的边缘:“我也不保证,我,或者任何人,能让一切都如愿以偿,能让世界变得完美无瑕。”
“但是,米歇尔,你要相信你亲手创造出的‘人类’。”
“他们不只有你看到的那些肮脏与龌龊。”
“那些在泥泞中依然伸出的援手,在绝望中依然闪烁的希望,在压迫下依然挺直的脊梁……”
“这些你看不见的,忽视的善良与韧性,同样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
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安坐的创世神:
“这局棋,你已经下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棋盘已经磨损,规则已经腐朽,棋子也沾满了血污。
你伸出手握住了石桌的边缘。
“现在——”
“建议你换一副新的。”
石质的棋盘连同上面虚无的格线,被整个掀翻,在空中翻转。
那些原本应该散落的‘棋子’,在脱离棋盘的瞬间化作了无数闪烁光影的碎片——
那些曾经的,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的一切,一幕幕掠过......
无数光影浮现,又迅速湮灭,如同盛大的烟花,一片绚烂中,你丝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片凝滞的‘虚无’,被这一掀,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
明亮阳光,从裂缝照射进来。
光芒中,你唤出那柄镰刀。将它轻轻放在在米歇尔面前。
“这把镰刀……”你看着它,仿佛透过它看到了c,“他说……还可以用来割麦子。”
“我想,未必不可一试……?”
你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在阳光下米歇尔。
“这不是唯一一把,也不是最后一把。”
“再见了,米歇尔。”你转身,朝着阳光涌入的裂缝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如果……还会再见的话。”
就在你即将踏入光明的刹那——
身后的创世神,也缓缓站起了身。
祂的身影在阳光下不再是那疲惫不堪的模样。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设这场‘棋局’?”他问。
“考验?传承?”你猜。
“责任转移……”米歇尔直视你。
“……”
“我创造了世界,制定了最初规则,然后看着它在我定下的框架里……一步步走向僵化、腐朽、自我毁灭。”
“因为规则一旦成为神圣的律法,就再无人敢质疑,修改。”
“连我自己……都被困在了‘创世神必须维护规则’的牢笼里。”
你怔住。
“所以这一切……你一直在看着?”
“看着,却不能插手。”米歇尔苦笑,“除非有人从内部,彻底砸碎我设下的所有框架——包括对我这个‘造物主’的敬畏。”
“……那你可真是……够没用的。”你略微挑起眉梢。
他闻言却笑了起来,目光平静地望向你。
“好在……你们终究是做到了,不是吗?”
“你用凡人的血与怒,证明了‘神定规则’可以被推翻。”
“现在,这个世界……真正自由了。”
“回去吧,”他说,“带着没有‘神谕’的世界,去建你们自己的规则——哪怕会犯错,会流血,会争吵。”
“但那才是……活着的文明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