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宛筠截断她的话,身子微微前倾,一缕乌发从鬓边滑落:“那为何,王爷还能将她囫囵个儿地带回来?王爷是什么性子,你跟了我这些年,难道不知?”
“王爷的眼里何等揉得沙子!心性那般高傲,把颜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他会容许自己身边,哪怕是一个还没名没分的卑贱的通房丫鬟,跟别的男人有丝毫不清不楚?沾上一星半点‘私情’的污名?”
她蓦地站起身,绢子攥得死紧,指尖掐得泛白,在榻前急促地踱了两步,裙裾掠过地面,簌簌作响。
赵嬷嬷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她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这姜书愿怎么就这么命好,先是躲过去了在西山的刺杀,然后被她安排的那个假表哥攀污了清白,为什么王爷还不嫌弃她,竟然还把她给带了回来?
林宛筠怒道:“我要的是永绝后患,不是打草惊蛇!现在倒好,人直接被王爷给带了回来?!”
说着,林宛筠的心中有些不安:“以王爷的手段,但凡起了疑,顺着那刺客的线摸下去,你那点安排,经得起几番盘查?若让他知道,背后有人曾去点拨过……”
“我在这王府的处境,本就艰难……”
她声音低下去,却更森然:“我原想着,这般出身微贱、又不干不净的女子,他只图一时新鲜,遇上这等事,厌弃还来不及,或打或卖,不过一句话。”
“如今他亲自带回……只怕那姜书愿楚楚可怜的一哀求……”
林宛筠的心中很是不安,她甚至觉得王爷会不会已经都知道了是她暗中派人去杀她的。
赵嬷嬷面露难色:“这姜书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王爷的魂儿都给勾走了,听说王爷还专门给她腾出来了一个院子,王妃,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王爷现在不是喜欢她吗?那我们面上也要对她好一些。”
“把淼儿送到她身边去,就说是本王妃赏给她的,暗中告诉淼儿,让她用心服侍。”
林宛筠说话的时候,故意咬重了“用心”两个字,赵嬷嬷立刻会意:“奴婢明白。”
“哦,对了,还有那个春宁,之前她不是和姜书愿一起被太妃送过去,想要给王爷当通房的吗?”
“我倒要看看,昔日平起平坐的卑贱之人,如今其中的一个半只脚都快要踏进门当上半个主子了,一个还迷迷糊糊地当着丫鬟,你说,那春宁会不会心生嫉妒?”
“心生嫉妒之后,会不会谋害姜书愿?”
林宛筠满意地充满期待地笑了,赵嬷嬷也跟着狞笑,应声退下之后去找春宁和淼儿。
……
夜色如墨,悄然侵占了王府的亭台楼阁。
裴却处理完公务,径直走向了姜书愿所居的僻静院落。
窗棂透出昏黄暖光,他一走进来,姜书愿就迎了出来:“王爷。”
裴却牵着她的手往里面走:“我已经让人去挑选好日子了,半个月之后,抬你为侧妃。”
“你在路上累着了,今晚早些休息。”
……
次日,裴却起身时动作极轻,帷帐内的人仍蜷在锦被中沉睡,呼吸绵长。
他走到外间,对早已静候的丫鬟们吩咐道:“里头没有吩咐,谁都不准进去打扰侧妃休息。”
院子里的丫鬟们点了点头,心中都十分羡慕。
以前都是在一起当奴婢的,可如今,姜书愿已经得了王爷的欢心,当上了侧妃了。
虽然还没有正式被封为侧妃,但是半个月之后就是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闻晨鸟啁啾,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清晨的安宁。
是王妃送来的婢女淼儿,此刻正站在院中,指着几个低头扫地的小丫鬟,嗓音又高又亮:“没眼色的东西!这落叶都扫到我的裙角了!”
“你们知道这料子多金贵吗?王妃赏的!侧妃好性儿纵着你们偷懒,我可看不惯!”
她越说越起劲,叉着腰,俨然一副主子派头,教训声夹杂着呵斥,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卧房内,姜书愿被隐隐传来的喧嚷吵得蹙起眉头,不安地动了动,眼睫颤动,终是被扰了清梦。
春宁忙走到淼儿的身边,低声去劝她:“淼儿姐姐,侧妃还在睡着呢,王爷临出府的时候说过,谁都不能打扰侧妃休息。”
淼儿瞪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扰侧妃休息了?!我这是在帮着侧妃教训这些偷懒的丫鬟们!”
……
晚上,裴却回来的时候,他见姜书愿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疑惑地问道:“怎么还这么困?”
裴却伸手,用指背轻触了触她的脸颊,声音比方才柔和些许:“白天没有补觉吗?”
姜书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提。
裴却的目光从她疲惫的脸庞移开,转向门外:“春宁。”
“你来说,怎么回事。”
春宁不敢隐瞒,清晰回道:“回王爷,是王妃送来的淼儿姑娘,侧妃在卧房里休息的时候,淼儿姐姐在院子里……教训下人,声响大了些,惊扰了侧妃休息。”
裴却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他走回床边,替姜书愿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身,面向门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淼儿呢?把她拖出去。”
“杖责一百。”
“打完了,丢到义庄去。”
短短三句话,淼儿就没了性命。
院内院外,所有下人瞬间屏息,深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喘。
先前还气焰嚣张的淼儿,此刻面无人色,待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架住胳膊往外拖时,才爆发出杀猪般的哭嚎与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妃救命啊!王爷,奴婢可是王妃送过来的人啊!”
声音凄厉,迅速远去。
裴却却仿佛没听见,只对春宁淡淡道:“伺候好侧妃,让她再睡会儿。”
说完,他举步离开,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再未回头看那哭喊传来的方向。
他快步往王妃林宛筠的院子走,新账旧账,他今日都要和林宛筠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