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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把豹子皮和豹子肉弄回家的第二天,陈科长就收到了消息。也不知道是谁捎的话,反正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比鸟还快,一转眼就到了陈科长的耳朵里。

陈科长当天下午就坐着那辆绿色的吉普车来了,车门一开,还没下车就先笑,笑得满脸的肉都在颤,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大包点心,花花绿绿的,摆在炕上占了半炕。他一进门就喊“冷大哥你太厉害了”,声音大得连圈里的大毛二毛都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嚼草。

冷志军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把锅铲子递给胡安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陈科长握了握手。陈科长握得很紧,紧得他手指头都白了。

“冷大哥,那豹子皮我看了,真是好东西,毛色正,铜钱斑均匀,没有一个破损的地方,连个枪眼都没有。上面的领导肯定满意,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林场上下都跟着沾光。”陈科长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放下杯子,用手扇着嘴巴,呼哧呼哧地喘了好几口。

冷志军没接话,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知道,陈科长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说。豹子皮只是第一样,原麝皮和白狼皮还没着落,这才是大头,这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陈科长,豹子皮算是交差了,可原麝和白狼还没影呢。你再多给我点时间,别催,一催我就急,一急就出错。”冷志军把烟掐灭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灰白色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陈科长连忙摆手,“不急不急,慢慢来,慢慢来。原麝和白狼这东西不好打,我知道,你给我一个月,不行两个月,只要你打着就行,我不催,你放心。”他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沓钱,放在炕桌上,用搪瓷缸子压住。“这是两千块,你先拿着,别推辞,推辞就是看不起我。”

冷志军看了看那沓钱,厚厚的一摞,十块一张的,崭新崭新的,还带着印刷厂的味道。他没推辞,收下了,揣进棉袄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不能让陈科长觉得他是在拿架子,也不能让陈科长觉得他不缺钱。他缺钱,很缺钱,林杏儿看病花了不少,冷小军上学的学费还没着落,家里到处都需要钱,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行,陈科长,这钱我收下了。你放心,原麝和白狼,我一定给你弄到,弄不到我把豹子皮的钱退给你,一分不要。”冷志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叮叮当当的,结结实实的。

陈科长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茶,说了几句闲话,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吉普车开走了,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像一股黄色的旋风,慢慢散开,落在地上,落在路边的枯草上,落在远处的雪堆上。

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屯子外面的土路上,心里头像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比上次还沉,比上次还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豹子皮是交了,可原麝和白狼还在深山里等着他。这两样东西,比豹子还难打,比豹子还稀罕,不是你有本事就能打着,还得靠运气,靠山神爷赏不赏脸。

他转身回到灶房,胡安娜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盆炖豹子肉,一碟咸菜,一碗鸡蛋酱,一摞葱油饼,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他洗了手,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豹子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肉质有点柴,又干又硬,嚼着费劲,牙口不好的还真咬不动,可总比没肉吃强。

“志军,你还要进山?”胡安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饼,没吃,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凉了。

“进。”冷志军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原麝和白狼还没打着,不进山咋办?不进山陈科长那边没法交代,不进山那两千块拿着烫手。”

胡安娜没再说话,低下头,慢慢地嚼着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知道,拦不住他了,谁也拦不住他了。这个男人,平时脾气好得像一团棉花,怎么捏都行,怎么揉都行,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地震了都拉不回来。她只能给他多烙几张饼,多煮几个鸡蛋,多装一壶热水,让他在山里别饿着,别渴着,别冻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这回他没带豹子皮,也没带多余的行李,只带了猎枪、猎刀、干粮、水,还有那三条狗。他把白狼皮的定金揣在怀里,贴身放着,贴在胸口,凉凉的,硬硬的,硌得他胸口疼,可他不敢拿出来,怕丢了。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可眼泪不听话,自己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冷志军这回进山,走的是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那条路在屯子西北方向,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再越过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河,就到了一个叫“狼洞沟”的地方。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狼洞沟,狼住的山沟,一听就知道不是善地。冷志军以前听老猎人说过,那地方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狼群的老巢,方圆几十里的狼都在那里聚集。一般人不敢去,怕被狼吃了。可冷志军不怕,他有枪,有刀,有三条好狗,有几十年的打猎经验。他相信,只要小心谨慎,就不会出事。

走了一上午,翻过了两道山梁,穿过了那片落叶松林,到了那条河边。河已经冻实了,冰面上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底。他试探着走了几步,冰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没有裂痕。他放心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黄镖跑在前面,花脸跟在脚边,黑风在后面押阵。

过了河,就是狼洞沟了。

沟口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像刀削的一样,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阳光都照不进来,沟里阴森森的,冷飕飕的,寒气从地面往上冒,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冷风。沟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和枯草,高过了人头顶,走进去像钻进了一个大草垛,四周都是枯黄的草和干枯的枝丫,哗哗地响,像个天然的迷宫,七拐八拐的,一不小心就迷了路。

冷志军让黄镖在前头开路,黄镖身子低,钻得快,几下就穿过去了,蹲在前面等他。花脸跟在他脚后,紧贴着,寸步不离。黑风在后面,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确认没有危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冷志军忽然停了下来。他闻到了一股臭味,很浓,很刺鼻,像腐烂的肉和野兽的排泄物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想吐,连胃里的酸水都在往上翻。他皱了皱眉头,用手捂住鼻子,仔细地闻了闻,确信不是错觉,也不会认错。这是狼的味道。

他蹲下来,扒开枯草,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狼的脚印比狗的大,比狗的深,爪痕更锋利,像刀子刻的一样,直直地扎进雪地里。他顺着脚印往前看,一串一串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像一条条小蛇在雪地上爬行,看得人头皮发麻。

少说有十几头狼。

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可他不怕。他有枪,有刀,有三条好狗,有几十年的打猎经验,什么场面没见过?狼群他见过,也打过,知道怎么对付。不能慌,不能乱跑,不能把后背露给它们。得找一个有利的地形,背靠石壁,面向狼群,用枪和狗挡住它们的进攻。

他正想找个安全的地方,黄镖忽然狂叫起来,叫声又急又亮,在沟谷里回荡,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了,叮叮当当的,传出去很远很远。冷志军顺着黄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白了,像是被人抽干了血,白得透明,白得能看见皮下的血管。

对面的山坡上,一群狼正朝他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白狼,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雪地里奔跑,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快得看不清,像一支射出的箭。它的体型比别的狼大一圈,肩高足有一米,四条腿粗壮有力,跑起路来虎虎生风,气势汹汹的,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像两颗冰冻的珠子,冷得要命,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白狼后面,跟着十几头灰狼,大的小的,公的母的,排成一字长蛇阵,向冷志军扑过来。它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军队,跑起来尘土飞扬,雪沫子飞得老高,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它们闪着绿光的眼睛。

冷志军知道,白狼是头狼,是这群狼的首领。擒贼先擒王,打狼先打头狼。只要打死了白狼,剩下的狼群就会群龙无首,不战自乱。他把猎枪端起来,瞄准了白狼的眉心,手很稳,枪口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可他的心跳得很快。

白狼越跑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冷志军的手指慢慢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沟谷里炸开,像一颗惊雷在头顶上炸开,震得石壁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震得灌木丛都在颤抖,震得耳朵嗡嗡地响,耳鸣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白狼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可它又站起来了,又往前跑了几步,才慢慢地倒了下去,倒在雪地里,白色的毛和白色的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狼哪是雪了。

狼群见头狼死了,顿时乱成一团,有的掉头就跑,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的冲着冷志军龇牙咧嘴,可不敢扑过来,只是远远地叫着,叫声凄厉得很。

冷志军趁机又开了一枪,打死了一头灰狼,又开了一枪,打伤了另一头。剩下的狼终于四散奔逃,消失在密林中。

冷志军端着枪,一步步走向白狼。白狼还没死透,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眼珠慢慢失去了光泽,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苗子在风中摇曳,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他蹲下来,摸着白狼的皮毛,又白又软,像一匹白缎子,滑溜溜的,手感好得很。他知道,白狼皮比豹子皮还值钱,是皮子中的极品,万里挑一,拿到市场上去能卖个大价钱。它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很多人打了一辈子猎也没见过白狼,更别说打着了。

他从腰上拔出猎刀,开始剥皮。剥得很仔细,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一毫一厘都不敢马虎。

等他把白狼皮剥好,天已经快黑了。他不敢在狼洞沟过夜,狼群虽然跑了,可它们还会回来,回来发现头狼的尸体没了,会发疯的,会到处找,找不着就会报复,把所有的仇恨都撒在他身上。他拉着爬犁,带着三条狗,摸着黑往屯子方向走,走得飞快,恨不得一脚跨回家。

他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走出了狼洞沟,到了河边。过了河,翻过山梁,穿过落叶松林,屯子就在眼前了。

他站在山岗上,看着远处的屯子,看着屯子里升起的炊烟,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看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屯中小路,心里头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从兜里掏出白狼皮,在晨光中展开,又白又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好看得很。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走,回家。”他拍了拍黄镖的脑袋,大步地朝屯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