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皮弄到手之后,冷志军在家里歇了两天。这两天他没闲着,把白狼皮用明矾水泡了,泡了整整一天一夜,把皮板上的油脂和残肉泡软了,捞出来刮干净,又用清水漂了好几遍,直到水清了才捞出来。他把皮子绷在一个木框上,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不能晒太阳,不能烤火,晒了烤了皮子就硬了裂了,不值钱了。白狼皮比豹子皮还稀罕,得仔细伺候着,不能有半点闪失。
陈科长听说白狼皮到手了,当天就骑着自行车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都合不拢了。他蹲在白狼皮前仔细端详了半天,翻过来掉过去的,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比相看媳妇还仔细。
“好,真好,太好了!这皮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毛长而密,油亮亮的,像缎子一样。皮板子软和,薄厚均匀,没有任何破损。冷大哥啊冷大哥,你真是神枪手,这一带几十个猎人,谁有你这本事?我陈某人服了,心服口服!”陈科长竖起大拇指,那大拇指都快戳到冷志军鼻子上了。
冷志军笑了笑,没接话。他把白狼皮卷起来,用牛皮纸包好,又用绳子捆了好几道,递给了陈科长。陈科长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疙瘩,生怕掉了摔了。
“陈科长,豹子皮和白狼皮都有了,就差原麝皮了。原麝这东西不好找,你给我点时间,别急,急也急不来,山神爷不给面子我也没法子。”冷志军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
“不急不急,慢慢来,慢慢来。原麝这东西我知道,不好打,别说你了,就是最老练的猎手也得碰运气。你给我一个月,不行两个月,我都等得起。只要你能打着,多少钱我都给,绝不还价。”陈科长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把那沓钱塞进他手里,“这是一千块,先拿着。原麝皮弄到了,再给你加倍。”
冷志军把钱收下,揣进棉袄兜里,拍了拍,跟白狼皮的定金放在一起,两沓钱贴在一起,把他胸膛都硌疼了。可他不觉得疼,心里头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这些钱,够林杏儿再养半年的身子,够冷小军念完高中,够家里添置不少东西,够一家人过上更体面的日子。
陈科长走了以后,冷志军又开始准备进山。这回他没急着走,先把那三条狗喂得饱饱的,黄镖花脸黑风围在食盆前抢食吃,脑袋挤在一起,嘴巴在盆里拱来拱去的,吃得呼噜呼噜响。他又给两只鹰喂了肉条,旋风吃得快,闪电吃得慢。喂完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老林子发呆。
这次进山要找原麝,是个精细活,急不得。原麝这东西胆子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要是惊动了它,它嗖的一下就没影了,连狗都撵不上。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搜,一寸一寸地找,像篦子梳头一样,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二天凌晨,冷志军就起来了。他背上了猎枪,腰上别了猎刀,肩上挎着干粮和水壶,带着那三条狗,悄悄地出了门。胡安娜站在灶房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她用另一只手护着,怕被风吹灭了。
“志军,早点回来。”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沙沙的,好听得很。
“知道了。”冷志军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大步地走进了晨雾里。
这回他走得很慢,不像前几次那样急匆匆的。原麝喜欢在向阳的山坡上活动,喜欢吃一种叫“原麝草”的植物,那是一种低矮的灌木,叶子椭圆形的,边缘有锯齿,有一股特殊的香味,人闻着淡淡的,原麝闻着却很浓,很远就能找到。他在向阳的山坡上转了大半天,终于在一片灌木丛中发现了原麝的脚印。脚印很小,比狍子的脚印还小,两个瓣,中间分开,浅浅的,印在雪地里,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仔细地看了看脚印边缘的结晶情况。雪还没开始结晶,是新鲜脚印,原麝刚走过去不久。
冷志军让黄镖过来闻了闻脚印,黄镖低下头,仔细地嗅了嗅,抬起头看着林子深处,尾巴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冷志军打了个手势,三条狗立刻安静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三块石头。
他猫着腰,顺着脚印往前摸,不敢走快,也不敢出大声,每走一步都得先看好落脚的地方,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踩断枯枝惊了原麝。走了大约两里地,他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很浓,很烈,像上好的香水,又像某种中药,闻了之后脑子都清醒了,神清气爽的,连眼睛都亮了。
麝香!
冷志军的心跳加速了,可他不敢激动,越到关键时刻越要冷静。他蹲下来,慢慢地扒开面前的灌木丛。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只原麝正在吃草。这只原麝不大,三四十斤的样子,浑身灰褐色的毛,肚子底下是白色的,脖子上有两道白色的条纹,像个围脖,好看得很。它的嘴巴一磨一磨的,嚼得很慢,吃得专心致志的,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四周,耳朵竖着,警惕性高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跑了。
冷志军端起了猎枪,瞄准了原麝的脖子。打原麝不能打身子,皮子打坏了就不值钱了,得打脖子或者脑袋,一枪毙命,血不能流太多。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坡上炸开,原麝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倒下了,在雪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冷志军端着枪走过去,用枪管捅了捅原麝的身子,确认它已经死透了,才松了一口气,把枪背在肩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原麝的皮毛,灰褐色的,油亮亮的,又密又软,能做一顶好帽子,冬天戴上肯定暖和。
他从腰上拔出猎刀,小心地剖开原麝的腹部,找到了香囊。香囊有鸡蛋大小,鼓鼓囊囊的,硬邦邦的。他用细线把香囊扎紧了,割下来,用一块布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香囊凉凉的,滑滑的,硌得他胸口疼,可他不敢拿出来,怕丢了。
原麝皮他也没浪费,仔仔细细地剥了下来,用雪搓洗干净,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爬犁上。原麝肉他切了几大块,装进麻袋里,也堆在爬犁上,原麝肉嫩,比野猪肉好吃多了,回去炖了给林杏儿补身子。收拾完了,他才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原麝皮到手了,豹子皮、白狼皮、原麝皮,三样东西都齐了,陈科长那儿的任务总算完成了。那些钱,也够一家人花一阵子了。
他拉着爬犁,带着三条狗,慢慢地往回走。夕阳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婆娑的,影影绰绰的。他走得很快,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家,让胡安娜高兴高兴。翻过一道山梁,穿过一片落叶松林,过了那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屯子就在前面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屯子。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她看见冷志军拉着爬犁回来,看见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猎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得很好看。
“回来了?饭好了,就等你呢。”她的声音有点抖,可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冷志军把爬犁拉进院子,把原麝皮和香囊从怀里掏出来,举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原麝皮,香囊,都是好东西。陈科长那儿的任务完成了,钱也到手了。”
胡安娜接过香囊,捧在手心里,脸贴在香囊上蹭了蹭,香囊凉凉的,滑滑的,闻着一股特殊的香味。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知道,这原麝皮和香囊是冷志军用命换来的,用一身的伤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