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荆州城都浸泡其中。
议事厅的烛火早已熄灭,白日里那场激烈的争论与昂扬的战意,都随着将领们的离去而消散。只剩下秋夜的凉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不定。
书房内,灯火通明。
杨辰并没有休息。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只有一幅摊开的,更为详尽的岭南舆图。舆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被用细密的朱砂和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和部族聚落,都有标记。
这是红拂女的情报网络,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绘制出的心血结晶。
李靖和徐茂公没有走。
两位定国军的擎天玉柱,此刻就站在杨辰的书案前,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凝重。他们屏退了左右,显然是有话要说。
“陛下。”终究是徐茂公先开了口,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老臣与李将军思虑再三,仍觉此行……太过凶险。您是国之根本,若有万一,我等万死莫辞。”
李靖接着说道:“陛下,攻心为上,臣明白您的意图。但攻心之法,并非只有亲身犯险一种。可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利,分化瓦解其部族。亦可扶持其中一部,以夷制夷。何须您亲自……”
杨辰抬起头,打断了他们的话。他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位为他殚精竭虑的股肱之臣。
“军师,大将军,你们说的法子,都对。但都太慢了。”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派说客去,一来一回,没有一年半载,见不到成效。那些部族头人,生性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压倒性的力量,他们不会轻易站队。”
“扶持一部,以夷制夷?那更是一步险棋。我们对岭南各部族的了解,终究是纸上谈兵。今日扶持的盟友,焉知明日不会成为新的林士弘?届时,我们将陷入更深的泥潭。”
李靖和徐茂公对视一眼,皆是默然。杨辰所言,句句在理。
杨辰的目光,落回到那副舆图上,手指在连绵的群山间划过。
“岭南这盘棋,棋眼不在沙场,而在人心。林士弘能坐稳,靠的是‘贫’与‘乱’二字。只要岭南一直穷,部族一直乱,他们就必须依赖他这个‘楚帝’。而朕要做的,就是去给他们一个‘富’与‘安’的希望。”
“这个希望,说客给不了,金银财宝也给不了。只有朕,亲自去,走到他们面前,让他们亲眼看到,朕能带给他们什么,他们才会信。”
他转过头,看着两位老臣,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好比治病。大军压境,是虎狼之药,或许能去病,但更可能要了病人的命。朕此去,便是要亲自切脉,找到病根,然后……对症下药。”
一番话,让李靖和徐茂公心头剧震。
他们终于明白了。杨辰的疯狂之举背后,是极致的冷静与深远的谋算。他不是去冒险,而是去执行一个成功率最高,成本最低,也最为彻底的方案。
只是这个方案,将他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老臣……”徐茂公还想再劝,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军师放心。朕虽然要去,但定国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还需要你们来掌控。”
他的目光转向李靖:“大将军,朕走之后,长沙的军事压迫,一刻也不能松懈。要让林士弘觉得,我们随时会挥师南下,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五岭防线上。”
“臣,明白。”李靖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杨辰在用自己作饵,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他和徐茂公,就是那张负责收网的大网。
杨辰又看向徐茂公:“军师,后方粮草、军械的调度,尤其是对南海舰队的补给,绝不能断。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我定国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岭南的决心。我们的戏台子搭得越大,动静越响,朕在台下,才越安全。”
“老臣……遵旨。”徐茂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他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了。
送走了两位忧心忡忡的重臣,杨辰唤来了罗成、平阳昭公主和萧玉儿。
红拂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了书房的阴影里。
罗成一进来,就跟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似的,闷着头不说话。白天的会上,他请战被拒,心里正憋着一股劲。
平阳昭公主则依旧清冷如常,只是那双凤眸里,也带着几分不解。
反倒是萧玉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毕竟是降将之女,在这种核心的军事会议上,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罗成。”杨辰先点了他的名。
“末将在!”罗成猛地抬头,声音洪亮。
“此去岭南,朕身边缺个护卫。”杨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得找个武艺高强,看着又憨厚老实,最好脑子一根筋,不容易让人起疑的。”
罗成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觉得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味儿。
“陛下,您这说的是……”
“说的就是你。”杨辰放下茶杯,“你就扮作我的远房表弟,自幼习武,脑子不太好使,但胜在忠心耿two。记住,少说话,多吃饭,遇事别第一个往前冲,明白吗?”
“啊?哦!明白!”罗成大喜过望,哪还管什么脑子好不好使,能跟着主公去,别说扮傻子,扮猴子他都乐意。
平阳昭公主看着罗成那傻乐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杨辰的目光转向她:“平阳,你便扮作我的妹妹。你久在军旅,于排兵布阵、地形勘察,都有独到之处。朕需要你的眼睛,帮朕看清岭南的虚实。”
平阳昭公主心中一凛,她立刻明白了杨辰的用意。她不是去当护卫的,而是去当参谋的。
“臣,领命。”她干脆利落地应下。
最后,杨辰的目光落在了萧玉儿身上。
还没等他开口,萧玉儿却鼓起勇气,主动上前一步,盈盈一拜。
“陛下,请带上玉儿吧。”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很坚定。
“玉儿自幼在荆襄长大,于南方风物、草药,略知一二。岭南气候湿热,瘴疠横行,玉儿或许……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恳切。她不想只做一个被养在后宫的花瓶,她也想为这个男人,做些什么。
杨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你便扮作平阳的贴身侍女。”
他一锤定音。
一个落魄的游学士子,带着一个武艺高强的傻表弟,一个清冷孤傲的妹妹,还有一个温婉懂事的侍女。
这个组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古怪,但又偏偏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注目。
红拂女从阴影中走出,将一张新的舆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红线标注出了一条蜿蜒的路线。
“主公,身份文书、路引、盘缠,都已备妥。三日后清晨,我们从城外东渡口出发,乘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顺江而下,直抵巴陵。而后,弃舟登岸,改乘马车。”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杨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人。
罗成,天下无双的猛将。
平阳昭公主,统御千军的帅才。
红拂女,神出鬼没的暗夜之王。
萧玉儿,精通水战与南国风物的才女。
这支小小的队伍,堪称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豪华配置。
“都下去准备吧。”杨辰挥了挥手。
“是!”
四人躬身告退。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杨辰一人。
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岭南,林士弘,林婉儿……
他知道,从他踏上那艘船开始,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就将正式拉开序幕。
而他,既是导演,也是主角。
三日后的清晨。
荆州城外的东渡口,晨雾弥漫,笼罩着江面。
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靠在码头一个偏僻的角落。
五个身影,穿着最普通的布衣,迎着江风,登上了小船。
船夫撑起长篙,在岸边石阶上用力一点,乌篷船便轻巧地滑入江心,很快就融入了那一片苍茫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身后的荆州城,那巍峨的城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船头,杨辰负手而立,望着前方白茫茫一片的江面,眼神平静而深邃。
岭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