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没说话,微微颔首,双手插进作训服口袋里,靠在车厢壁上等着。
她神色平淡,既不着急也不紧张,仿佛这种层层排查、专人护卫的阵仗,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倒是陈翠花攥着肩上的帆布书包,指尖都捏白了,紧张地往张胜寒身边靠了靠。
没过半分钟,王满囤从月台柱子后面探出头,对着车窗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走。” 钟跃民一把拉开门,率先跳下车,侧身站在台阶旁警戒,右手虚按在腰间枪套上,“宁伟守后面,唐豆、小李分左右,都精神点。”
一行人迅速下车,脚步极快地汇合成规整的队形。
钟跃民和王满囤在前头开路,宁伟殿后盯着后方,剩下的战士分列两侧,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行李包,看似随意,实则把张胜寒和陈翠花护在了圆心位置。
队形不大,却透着股紧绷的肃杀气,跟周围拎着网兜、扛着铺盖卷的旅客格格不入。
月台上接站的人本来就多,一眼扫见这队军人,顿时都好奇地望了过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哎哟,这是哪个部队的?瞧着阵仗可不一般。”
“中间那姑娘是干啥的?长得也太俊了,怎么这么多兵护着?”
“看那气质,搞不好是哪个首长的家眷?不然能有这排场?”
“不像家眷,你看她穿的也是作训服,估计是啥重要的技术人员?我瞅着跟科研所的似的。”
“小声点别乱讲,没看见人家都带着家伙事儿吗,别惹麻烦。”
议论声不大,却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陈翠花脸都有点红,头埋得低低的,更紧张了。
张胜寒却半点反应都没有,目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连眼神都没往围观的人群偏半分,跟周遭的喧闹完全隔出一层距离。
钟跃民走在最前面,一边拨开拥挤的人群开路,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四周的犄角旮旯,眼神锐利。
这一路遇着下毒、炸弹、间谍偷袭,他这会儿连墙角卖冰棍的大爷都要多打量两眼。
“跃民哥,左边柱子后面有俩穿中山装的,盯着咱们看好久了。” 宁伟压低声音,从后面递过来消息。
钟跃民头都没回,只微微偏了偏头:
“别管,走咱们的,出站口有人接,出了站就没事了。盯着点别让他们凑近。”
一行人脚步不停,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护在两侧的战士下意识又往中间拢了拢,圈子收得更紧了些。
陈翠花小声跟张胜寒嘀咕:“老师,好多人看咱们呢……”
张胜寒淡淡 “嗯” 了一声,没当回事。
钟跃民听见了,回头笑了笑:“没事翠花,习惯就好。等见着来接的同志就好了。” 嘴上说着轻松,脚下却又加快了半步,手始终没离开过腰侧。
一路走到出站口,远远就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举着牌子站在那儿。
钟跃民长长松了半口气,却没彻底松懈,直到跟接站的人对上暗号、确认了身份,才侧身让开位置,对着张胜寒点头:“排长,人到了。”
张胜寒抬眼扫了过去,微微颔首,脚步没停地走了过去。
看着她从容不迫的背影,钟跃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跟宁伟对视一眼。
宁伟微微点头,放松下来 —— 这一路惊心动魄,总算是平安到北京了。
墨绿色的北京 212 吉普刚拐出北京站广场,就颠得像走在搓板上。
发动机轰轰震得脚底板发麻,车厢里裹着一股汽油味、旧皮革味混着浮尘的怪味,是当年军车的标配气息。
张胜寒坐在后排,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硬邦邦的铁皮车门,心里已经飞快过了一遍改装方案:
钢板弹簧得加片减震,座椅要填厚棕垫,传动系统调校一下能省两成油,最好再装个短波电台 —— 就这配置拉去前线,没等遇着敌人,人先被颠散架了。
她正走神,旁边的陈翠花猛地捂住嘴,脸白得像刚揉好的发面,憋得眼泪汪汪,气声都抖了:“师、老师…… 我不行了……”
不等张胜寒开口,她冲司机哑着嗓子喊了声 “劳驾停一下”,推开车门就蹲到路边吐,吐得直不起腰,还不忘回头摆手,声音虚得像飘着:
“老师你先走!别等我!这儿人多眼杂,别耽误正事!”
钟跃民从副驾探出头,一看这架势,干脆冲后面跟着的另一辆保障吉普挥挥手:
“王满囤!你带俩人留这儿陪着翠花,缓过来再慢慢往这边赶!路上盯紧点,别生事!”
“收到!”
吩咐完,他回身拍了拍司机靠背:“师傅,走。”
吉普车再次轰鸣着扎进胡同深处。
钟跃民的手一直搭在腰间枪套上,眼睛时不时扫过后视镜,直到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老胡同,
远远看见四合院门口立着双岗,战士们持着枪身姿笔挺,他才松了劲,长长舒出一口气 —— 这一路悬了三天三夜的心,总算能落一半了。
车刚在院门口停稳,朱红院门就吱呀一声拉开了。
顾教授、付教授、朱教授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竟一齐迎了出来,脸上的笑都堆到了眼角,跟盼着稀世珍宝似的。
“小寒!可算把你盼到了!” 顾教授走得最快,到了跟前又想起这姑娘性子冷,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改成捋了捋白胡子,
“这一路火车挤不挤?顺不顺利啊?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张胜寒抬腿下车,随手掸了掸裤腿上沾的尘土,抬眼看向三位老人,语气平得像一潭静水:“顺利。”
“咳 —— 咳咳咳!”
钟跃民刚拧开军用水壶抿了一口,直接呛得惊天动地,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顺利?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车顶的五个间谍、水箱上的定时炸弹、茶水里的毒药、车厢里撒泼的一家子 。
这一路鸡飞狗跳连拆带打,合着在这位祖宗眼里,只要人还站着,就算顺利是吧?
他不敢笑也不敢接话,只能假装整理作训服领口,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