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锈蚀的刀刃,斜切过荒原东侧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车队驶离“记忆殿堂”所在区域已过三日,正严格按照林凡规划的迂回路线,朝东北方向的辐射丘陵地带缓慢推进。艾莉将欧文给予的物理加密数据块进行了三重隔离分析,初步确认其中确实只包含最基础的神经映射理论与早期实验数据,未检测到任何隐藏协议——这让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记忆殿堂”的阴影并未真正散去。
“前方地形开始变化了。”小刀的声音从“游隼号”传来,伴随着无人机螺旋桨轻微的嗡鸣,“丘陵逐渐过渡成河谷地貌,目测有溪流痕迹——虽然大部分已经干涸,但河床走向清晰。等等......河谷中段有大量人造结构,像是依托旧时代河堤建造的聚落,规模不小。”
林凡调出实时画面。屏幕中,一条宽阔但近乎干涸的河谷蜿蜒向东南延伸,河谷两侧的缓坡上,密密麻麻搭建着数百座简陋的棚屋和帐篷,大多由废铁皮、帆布和朽木拼凑而成,透着一股杂乱而坚韧的生存气息。聚落中心位置,一座相对完整的混凝土建筑格外显眼——那似乎是个旧时代的水利设施或小型泵站,外墙被涂成刺眼的白色,上面用某种深红色颜料描绘着巨大的、状似水滴与光环结合的抽象图案,在晨光下泛着近乎神圣的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聚落外围:每隔约五十米就竖立着一根粗糙的木桩,桩顶绑着褪色的布条和风干的植物,如同原始的界碑。入口处则立着一座由锈蚀金属焊接而成的拱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同样深红色的颜料写着几行歪扭却有力的文字:
“踏入圣泉之地者,当心怀敬畏。
净水之恩,源于神赐;污浊之躯,需以诚涤。
凡取水者,必先奉上劳作或物资,得长老许可,循仪轨而行。
亵渎圣泉者,永不得其泽。”
“复兴教......”林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调出从“沙之环”商团获得的情报片段,“一个将旧时代净水技术奉为圣物、建立严格宗教戒律的团体。没想到他们的势力范围已经延伸到这里。”
“聚落内能量读数异常。”艾莉补充道,指尖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中心那座白色建筑——应该就是他们的‘圣泉之心’——有稳定的电力信号和强烈的水处理设备运转声。但外围聚落的生活用电几乎为零,热成像显示大多数棚屋内没有取暖设备,现在这个温度......里面的人恐怕很难熬。”
零将额头轻轻抵在车窗上,银眸凝视着河谷的方向。怀中的菱形晶体散发出的暖白色光晕微微波动,仿佛在与某种遥远的秩序场产生共鸣。“那里的人......情绪很复杂。”她轻声说,“有虔诚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有对‘圣泉’的狂热崇拜,但也有隐藏得很深的......恐惧和疲惫。最强烈的情绪波动来自那座白色建筑内部,像是几个人的意识紧紧缠绕着某个核心,既在守护,也在恐惧失去。”
“我们需要水。”阿列克谢的声音从“坚垒号”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凝重,“‘方舟’的循环系统可以处理大部分日常用水,但防锈涂层工程和车辆外部清洁需要大量净水,尤其是去除附着在底盘缝隙里的放射性尘埃。之前的储备已经见底,这片河谷是目前最可靠的水源。”
林凡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车厢内每一张面孔。“与宗教化势力打交道,武力是最后的选择,尤其是在对方掌握着生存必需品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水源,但不能引发冲突,更不能被卷入他们的信仰体系。”他顿了顿,“陈老,小刀,这次由你们两人作为代表,以‘朝圣者’身份进入聚落接触。陈老气质温和,容易被接受;小刀擅长观察和应变。记住,目标是获取取水许可,了解他们的运作模式,同时尽量避免暴露我们的技术背景——特别是对‘圣泉’的任何技术性好奇。”
陈老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农学家特有的、历经风霜却依旧温和的神情。“明白了。我会以‘寻求干净水源的旅行农人’身份接触,或许可以用我们携带的部分耐旱种子作为‘奉献’。”
小刀已经跳下“游隼号”,动作利落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他卸下了大部分武器,只在内衬里藏了一把匕首和一把微型手枪,外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废土游民,只是眼神格外灵活。“放心吧头儿,装神弄鬼我在行。不过......”他压低声音,“零感知到的‘恐惧和疲惫’,还有白色建筑里那几个人的异常情绪......我觉得这地方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神圣’。”
“保持警惕,但不要主动探查。”林凡叮嘱道,“获取水源后就撤离,不要节外生枝。”
车队在距离聚落约一公里外的背风处停下,呈防御阵型隐蔽。林凡、艾莉和零留在“方舟-原型机”上远程监控,阿列克谢指挥其余成员保持最高警戒。陈老和小刀则背着两个空水囊和一些用作“奉献”的物资——包括一小袋陈老精心保存的杂交抗旱玉米种子、几块压缩干粮、以及一套基础维修工具(这是小刀的建议,“越是原始的聚落,实用工具越受欢迎”),徒步走向那座绘着红色图腾的拱门。
越是靠近,聚落的全貌越是清晰。棚屋之间狭窄的土路上,衣衫褴褛的居民缓慢走动,大多面色枯黄,身形消瘦,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炽热的光芒。他们看到陈老和小刀时,并没有流露出对外来者常见的警惕或敌意,反而微微颔首,右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简单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触额头,然后向下划过心口,最后指向地面。
“他们在行‘净心礼’。”小刀用极低的声音对陈老说,同时模仿着对方的动作,笨拙但认真地回礼,“看来‘朝圣者’在这里不算罕见。”
拱门下站着两名守卫。他们穿着相对整齐的深褐色粗布袍,腰间挂着木棍而非金属武器,但眼神锐利,姿态挺拔,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寻求圣泉之恩?”左侧年长的守卫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用的是旧时代某种方言口音浓重的通用语。
“是的,尊敬的长老。”陈老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我们是从西北方向来的旅人,水囊已空,听闻‘圣泉’赐予洁净之水,特来祈求恩泽,愿奉上微薄之物以表诚心。”说着,他打开了随身布袋,露出里面的种子和工具。
守卫的目光在物资上停留片刻,又仔细打量两人,最终点了点头。“奉物可纳。但取水之前,需先至‘涤尘院’洁净身心,聆听教谕,待大长老裁定奉献价值,方可赐水。随我来。”
两人被引领着穿过棚屋区。沿途的景象让陈老心中暗叹:聚落的生活条件显然极度贫困,大多数棚屋四面漏风,孩童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在冷风中玩耍,许多成年人身上带有未愈的伤口或疾病痕迹。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乎每一户棚屋门口都悬挂着一个小小的、用废金属片打磨成的“水滴”符号,有些人甚至在棚屋内设置简陋的祭坛,供奉着用泥巴捏成的、类似水泵形状的粗糙塑像。
“他们把净水装置当成神崇拜......”陈老低声叹息,“技术本应解放人,现在却成了束缚人的枷锁。”
小刀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聚落的社会结构上。他注意到,除了少数穿袍的“圣职者”(守卫、以及偶尔路过的一些手持经卷的人),大部分居民都穿着几乎一样的破旧衣物,分工明确:有的在河床边缘挖掘可能残存的水分,有的在晾晒某种干枯的藤蔓植物(可能是食物或药材),有的在维护棚屋。几乎没有见到任何娱乐或放松的迹象,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被规训过的节奏。
“涤尘院”是位于白色建筑旁的一间独立土屋。屋内空荡,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盆,盆里盛着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水。“以圣泉恩赐之水,涤去尘埃。”带领他们的守卫面无表情地说,“净身之后,在此静候。不得喧哗,不得窥视圣泉之心。”
陈老和小刀对视一眼,只能依言用那盆浑水简单清洗了手脸——水温冰凉刺骨,水质甚至不如车队循环过滤后的水。随后,两人盘坐在干草上,等待所谓的“大长老裁定”。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小时。期间,土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吟诵声,似乎是聚落居民在进行某种集体祈祷。零的声音通过加密耳麦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重:“白色建筑里的情绪波动更强烈了......那几个人,他们在害怕。害怕有人看穿‘圣泉’的本质,害怕失去对水的控制权。而且......建筑内部有微弱的、属于旧时代工业设备的能量特征,但被刻意掩盖了。”
终于,土屋的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白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金属碎片的木杖,眼神深邃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西北来的旅人。”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你们奉上的种子,可是能在旱地生长?”
陈老恭敬回答:“是晚辈自己培育的杂交种,耐旱性尚可,但需少量净水浇灌方能发芽。若贵地有可耕之土,或可一试。”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刀:“那套工具,你们从何得来?”
小刀早已准备好说辞:“是从一处废弃的修理站捡来的。我们不懂机械,留着也是无用,想着圣泉之地或许有能工巧匠能用得上。”
“机械......”老者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工具可用,但需记住:圣泉乃神赐,其运作玄妙非凡人可窥。你们取水之后,当速速离去,不可停留,更不可妄图探究圣泉之秘——此乃大忌,触者将受永世诅咒,不得再享圣泉之恩。”
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极其明显。小刀连连点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敬畏:“我们只求活命之水,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老者似乎满意了,用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水滴符号。“随我来。取水需在圣泉之心外厅,由护泉使执行。每人每日可取水三升,以你们奉献之物,可换取六日之量,共三十六升。取水时需低头静默,心中默念《谢泉经》首章——不会念?无妨,护泉使会引领你们。”
两人跟着老者走出土屋,终于靠近那座白色建筑。靠近之后,陈老凭借农学家对水利设施的熟悉,隐约辨认出建筑的原始结构——这确实是一个旧时代的河岸泵站,用于在雨季抽水灌溉或防洪。但如今,泵站的窗户被封死,外墙被涂白并绘上图腾,入口处加装了两道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悬挂着一串由金属零件和干枯植物编织而成的“法器”,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叮当声。
门内是一个昏暗的前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和某种劣质油脂燃烧的气息。厅内站着三名身穿白袍的“护泉使”,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个旧时代的手摇水泵改造成的“圣水器”,另一人负责记录,第三人则持杖而立,目光如鹰般监视着一切。
取水过程如同仪式:陈老和小刀需先跪在厅中央一块磨损严重的垫子上,低头静默。持杖者开始吟诵一段晦涩的经文,内容大致是感恩“圣泉之神”赐予生命之水,忏悔自身的污浊,承诺永世虔诚云云。吟诵持续了约五分钟,而后持水泵者才上前,将出水口对准两人带来的水囊,缓慢地摇动手柄。
清澈的水流涌出——水质确实干净,至少肉眼看不见杂质。但陈老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中微弱的、规律性的“嗡嗡”声,那是电动水泵或过滤系统运转的声音,绝非什么“神赐”。小刀则注意到,负责记录的那名护泉使,在白袍袖口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块旧时代的电子表,虽然屏幕碎裂,但显然不是这个原始聚落该有的东西。
取满三十六升水后,两人被要求再次行礼,然后迅速离开建筑。走出拱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一名普通居民进入“圣泉之心”取水——显然,日常用水需要经过更复杂的申请和“奉献”流程,或者居民们使用的是从河床中艰难收集的、未经净化的浑水。
“怎么样?”回到车队后,林凡立刻问道。
陈老将水囊交给阿列克谢去检测,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愤怒:“他们把一台旧净水装置神化,用宗教控制所有人。大多数居民生活贫困,却将最好的物资‘奉献’给所谓的‘圣职阶层’。我看到了孩子因为长期饮用不干净的水而腹胀生病,但他们的父母却只会跪在棚屋里向‘圣泉塑像’祈祷......技术被扭曲成这样,比没有技术更可怕。”
小刀则汇报了更具体的观察:“白色建筑内部肯定有还在运转的净水设备,而且可能不止一套。那几个‘护泉使’袖子里藏着旧时代的电子设备,他们懂技术,但故意将其神秘化。聚落等级森严,‘圣职者’掌控一切解释权和资源分配权。最关键是——他们极度警惕任何对‘圣泉’本质的探究。那个大长老警告我们时,眼神里的恐惧是真的,他怕有人揭穿这个谎言。”
艾莉对取回的水进行了快速检测:“水质达标,放射性残留和重金属含量极低,确实是经过高效过滤和净化处理的。但水里有微量的、特殊的矿物离子——这种离子组合,是旧时代‘普罗米修斯-伏尔甘’子项目旗下的一款军用级净水系统的特征标记。那台‘圣泉之心’,很可能就是伏尔甘项目的遗留设备。”
“伏尔甘......”林凡想起从“记忆殿堂”和欧文那里获得的信息,“普罗米修斯计划中,负责‘材料、能源与基础工程’的子项目。所以,复兴教掌握的不仅是净水技术,更是旧时代高端工程的遗产——只是他们选择用宗教而非科学的方式来解释和掌控它。”
零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的晶体。良久,她才轻声开口:“离开时,我感知到白色建筑地下有微弱的求救信号......非常非常微弱,像是被压抑的意识,痛苦而绝望。那里可能囚禁着什么,或者......那台净水装置的维持,需要付出某种不为人知的代价。”
驾驶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不能贸然介入。”林凡最终缓缓说道,语气沉重但坚定,“这不是一场我们能解决的战斗。复兴教的社会结构已经固化,居民的思想被信仰捆绑,贸然揭穿‘圣泉’的真相,可能会引发灾难性的崩溃——那些将一切希望寄托在‘神赐’上的人,一旦信仰崩塌,后果不堪设想。艾莉,你先把这里情况录入车队数据库,我们现在这里观察一晚,明天再去取一次水,也是借这个理由再进入其内部看一下情况。”
“收到。”艾莉一边答道,另一边手指在键盘上起舞。
【势力记录:复兴教(河谷聚落变体)】
· 特征:技术宗教化,社会等级森严,资源垄断型。
· 技术基础:旧时代“普罗米修斯-伏尔甘”子项目净水设备(可能为军用级)。
· 风险评级:观察级(潜在不稳定,但不宜主动干预)。
· 备注:技术被神秘化与垄断的典型案例。警示:知识的封锁可能催生新的压迫形式。
车窗外,荒原的夜空星河渐显。那些跨越光年而来的冰冷星光,照耀着这片土地上无数挣扎求生的生命,也照耀着这辆承载着不同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