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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科幻小说 > 我的移动堡垒拒绝伊甸 > 第228章 神迹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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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浑浊的纱布缠绕在干涸的河谷上空。车队在距离复兴教聚落三公里外的隐蔽洼地扎营已过两日。按照约定,今日是第二次取水的日子。

林凡站在“方舟-原型机”车顶,望远镜中的聚落似乎一切如常:晨祷吟诵隐约传来,居民排着队走向“涤尘院”。但零的声音轻轻响起:“白色建筑里的能量波动……比两天前紊乱了。主泵运转频率下降,过滤系统压力不稳定。那些‘护泉使’的情绪很焦虑。”

“设备出故障了。”艾莉从车内传来分析,“‘伏尔甘’系统运行时间过久,关键部件早该大修了。如果维护水平不够或故意拖延,故障是必然的。”

维克多和小刀背上空水囊出发时,林凡叮嘱:“拿到水立刻回来,不要节外生枝。”

但节外生枝似乎不可避免。

---

拱门下的守卫增加了,手持削尖的木矛。“今日圣泉赐水时间推迟。”守卫语气生硬,“圣泉出水变缓,水质略浑。大长老说有人心不诚,需举行仪式洗涤罪孽。”

“涤尘院”内挤着二十多个等待取水的居民。与两天前的虔诚平静不同,土屋里弥漫着压抑的躁动。孩子因口渴小声啜泣,被母亲慌乱捂住嘴。窃窃私语在寒冷空气中蔓延:

“已经是第三次推迟了……”

“我家的水昨天就喝完了……”

“上个月隔壁老周家,就因多问一句为什么水变少,被罚三天不准取水,他家小儿子就……”

“嘘!别乱说!”

小刀靠坐墙角假寐,耳朵收集每一句对话。维克多把玩着一颗7.62mm的子弹弹壳,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两小时后,骚动从外传来。守卫冲入:“所有人到圣泉广场集合!大长老有重要宣示!”

人群被推搡到白色建筑前的空地。高台上,大长老身披缀满金属碎片的厚重法袍,脸色铁青,眼神焦躁。他身后四名“护泉使”低头站立,最左侧那位袖口露出一截新鲜烫伤——红肿起泡,不知是时弄伤的。

“圣泉的子民们!”大长老举起木杖,声音洪亮却嘶哑,“今晨圣泉赐水减缓——这不是圣泉的过错,而是我们的过错!”

寒风呼啸,台下死寂。

“是有人心不诚!有人暗中怀疑!有人在深夜妄图窥探圣泉之秘!”他的目光如鹰扫视,几人不由自主缩脖,“圣泉感知到了亵渎,因此降下警示!若不彻底忏悔,圣泉将彻底枯竭!”

恐慌如瘟疫蔓延。哭泣声、磕头声、绝望的面面相觑。

“现在,所有人跪下!跟随我念诵《净罪经》,直到圣泉恢复!”

人群齐刷刷跪下。吟诵声起,渐渐整齐如训练过的合唱。但小刀敏锐察觉:声音里少了虔诚,多了恐惧驱动的麻木。几个年轻人嘴唇机械翕动,眼神却飘向白色建筑紧闭的大门——那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械异响,不是平稳嗡嗡声,而是带着摩擦杂音的挣扎。

维克多压低声音:“他在拖延时间。护泉使修不好设备,他就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吟诵持续一小时。寒风刺骨,跪地者开始发抖,孩子冻得脸色发紫。白色建筑内异响更明显——尖锐金属摩擦后,传来液体喷溅和压抑惊呼。

大长老吟诵停顿一瞬,额头渗出细汗。他提高音量嘶吼,试图压过机械噪音。

就在这时,袖口有烫伤的护泉使从侧门冲出,踉跄跑到高台边耳语。尽管压低声音,小刀仍捕捉到几个词:“……滤芯完全堵死……备用泵启动不了……密封圈老化崩裂……”

大长老脸色瞬间惨白。木杖微颤,下一秒他猛地举杖指天:

“圣灵震怒了!忏悔还不够彻底!所有人,继续吟诵直到日落!任何人不得离开,不得进食饮水,要以极致苦行换取宽恕!”

台下响起压抑呜咽。几个老人晕倒,被慌乱扶起。孩子哭得更凶。

小刀知道不能再等。他按动袖口微型通讯器,发送预设信号:故障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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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里外,车队内。

艾莉面前的屏幕跳出信号。她快速比对两天前声纹图谱与此刻远程捕捉的声音:“主泵转速下降43%,轴承磨损卡死。过滤系统压力波动剧烈,滤芯堵塞导致密封失效。”她调出“伏尔甘”简化结构图,“根据公开资料,这套系统有三级冗余:主泵、备用机械泵、应急手动泵。但现在听起来……备用泵启动失败,手动泵可能根本没维护或不会用。”

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画面:人群跪在寒风,晕倒者被抬走,护泉使行色匆匆进出白色建筑,脸上写满慌乱。

“他们修不好。”林凡沉声道,“要么技术不够,要么备件不足,或两者都是。”

零轻声道:“那些跪着的人……情绪正从恐惧转向怀疑。几个年轻人心里在想‘为什么祈祷这么久水还不来’、‘是不是圣泉本来就会坏’……念头很微弱,但出现了。”

苏婉看着晕倒的老人和哭泣的孩子,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低温、脱水、心理崩溃……这聚落可能撑不过今天。”

维克多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急切却压低:“队长,我看到有人开始偷偷看那个袖口有电子表的护泉使了。那人也在看大长老,眼神很不满。聚落内部可能要有裂痕了。”

林凡沉默,目光在几个画面间切换:跪拜人群、慌乱护泉使、紧闭的白色建筑大门、棚屋区门缝后偷看的眼睛。

这是一个机会——可能瓦解迷信控制、播撒理性种子的机会。也是巨大风险。

“艾莉,如果我们远程指导,他们自己能修好的概率多大?”

“几乎为零。”艾莉摇头,“系统结构复杂,需要专用工具。从他们连手动泵都不会用看,‘护泉使’培训非常有限。大长老为了维持神秘感,恐怕故意不让他们学深。”

“所以如果要修,我们必须派人进去手把手教,甚至亲自动手。”

驾驶舱陷入短暂寂静。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如果我们不帮……”苏婉轻声说,“那些孩子老人可能真的会死。而且,这是让这些人亲眼看到‘圣泉’真相的机会——它不是神迹,只是台会坏的机器,而机器可以被人修好。”

艾莉补充:“如果我们能修好,能获得稳定水源,甚至可能赢得部分人好感。那个袖口有表的护泉使,像是懂点技术,也许可成为沟通桥梁。”

林凡闭眼深吸气。脑海中闪过画面:居民将最后粮食“奉献”给教职阶层、孩子喝浑水腹胀如鼓、母亲跪在泥塑神像前绝望祈祷……

他睁开眼,眼神坚定。

“小刀。”他按下通讯器,“找机会单独接触那个袖口有电子表的护泉使。悄悄告诉他:外面有车队,队里有能‘解读神启’的人——能看懂机器故障。但我们需要他帮忙,让我们的人以‘神启使者’身份进入圣泉核心,同时保证安全。”

通讯器那头沉默两秒,传来小刀冷静回应:“明白。我会想办法。但如果他不信,或转头告密……”

“那就立刻撤离,放弃取水。”林凡斩钉截铁,“我们的人安全第一。但我觉得……那护泉使眼神里的不满是真的。”

---

广场吟诵有气无力。许多人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大长老自己也微微发抖,不知是冷是急。

小刀借风沙模糊视线的瞬间,挪到那人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别回头。听我说:你袖口下的电子表,表盘右下角裂痕,是去年维修水泵时被扳手砸的,对吧?”

护泉使身体骤然僵硬。

小刀继续低声道:“外面有车队,我们见过‘伏尔甘’系统,知道怎么修。但需要你帮忙,让我们的人以‘神启使者’身份进去。作为交换,我们教你基本维护知识,以后你不用再对着坏机器装神弄鬼。”

护泉使呼吸急促。几秒后,他用气音回应,声音沙哑:“……你们怎么证明?”

“主泵轴承磨损,滤芯完全堵塞,备用泵启动继电器烧了,手动泵传动杆锈死。”小刀说出艾莉分析结果,“还有,你们地下备用零件库里,至少还有三套全新滤芯和密封圈,但大长老不让用,对吧?他说要等‘最神圣的时刻’。”

这是小刀的猜测,但基于这两天观察——运行十五年的设备,不可能没备件。只可能是被人为控制。

护泉使的沉默证实了猜测。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问道,声音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已久的激动。

“下一轮吟诵开始,你假装腹痛离开。我跟你一起。你带我们从侧面密道进圣泉核心——别否认,这种旧泵站一定有维护通道。我们的人进去修,你稳住其他护泉使。修好后,你可说是‘虔诚祈祷感动圣灵’,功劳归你。我们只要水,还有……你心里知道的那个答案。”

漫长几秒沉默。高台上,大长老开始新一轮嘶哑领读。

“……东侧围墙,第三块松动岩石后面,有通道。”护泉使终于低声道,“我只能带一个人。十分钟后,我在那里等。如果你们骗我……”

“如果我们修不好,你随时可喊人抓我们。”小刀干脆说,“但如果我们修好了,你想想,那些跪着的人会怎么看你?那老家伙的谎言,还能维持多久?”

护泉使没有回答。但在下一轮吟诵响起时,他突然捂住腹部,脸色“痛苦”扭曲,对同伴说了句什么,摇摇晃晃起身走向广场边缘。

小刀对维克多使眼色,也捂着肚子跟了上去。

---

东侧围墙,第三块岩石果然松动。护泉使——他自称“杨”——推开岩石,露出狭窄缝隙,里面是向下的混凝土阶梯,弥漫潮湿霉味和机油气息。

“这是旧泵站检修通道,直通设备层。”杨压低声音,“其他护泉使都在前厅应付大长老,设备层现在应该没人。但我只能带一个人下去。”

小刀看向维克多。陈老点头,取出艾莉准备的“工具包”——旧帆布袋里装着古朴但实用的扳手、螺丝刀、钳子,一小罐自制润滑脂和密封胶。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先进”,于末世却是解决许多麻烦所必需的。

“我下去。”维克多说,“艾莉会远程指导。小刀,你在上面警戒。”

杨带维克多钻入通道。阶梯陡峭,墙壁挂陈旧电线,头顶水管渗水。两分钟后,锈蚀铁门出现。杨用黄铜钥匙打开。

门后是净水设备核心机房。

与“圣泉之心”前厅的粉刷伪装不同,这里赤裸展现技术本质:三台巨大圆柱形过滤罐占据中央,表面锈迹污垢;左侧并联水泵组,最粗的主泵已停转,轴承冒青烟散焦糊味;右侧控制台屏幕早黑,只剩机械仪表颤动;墙边架子堆杂物,但角落堆着几个未拆封纸箱,印着模糊的“伏尔甘-3型滤芯”字样。

“果然有备件……”维克多喃喃。

杨苦笑:“大长老说这些是‘圣泉储备神力’,非到末日不得动用。每次出问题,他都让我们先祈祷,拖到实在不行才允许换最便宜零件。上次换滤芯,已是两年前。”

维克多按下耳后微型通讯器:“艾莉,我看到现场了。主泵停转冒烟,滤芯罐压力表爆了,密封泄漏。”

艾莉清晰冷静的指导传来:“先切断主泵电源——控制台左侧红色闸刀。然后检查备用泵,看控制继电器是不是烧了,通常是个黑色小方块,旁边有保险丝。”

维克多依言操作。杨在一旁看着,眼神从怀疑渐变成惊讶——这看似普通的青年,动作熟练如三十年维修老师傅。实际上,维克多确实有丰富机械经验,伊甸的历程让他积累了经验,加上艾莉远程指导,应对这种故障不难。

“继电器烧了,保险丝也断。”

“换掉。工具包里有备用保险丝。继电器如果烧得不严重,清理触点可能还能用。”

维克多找出保险丝,用砂纸小心打磨继电器烧黑触点。杨递工具,动作越来越默契。外面隐约传来大长老嘶哑吟诵和人群麻木附和,与机房内两人专注维修形成对比。

二十分钟后,备用泵成功启动,发出平稳嗡鸣。浑浊水流从泄漏处喷出,渐渐清澈。

“现在换滤芯。”艾莉继续指导,“先关闭进水阀,泄压,拆过滤罐顶盖。注意,里面可能积累大量淤泥重金属沉淀,做好防护。”

陈老和杨合力拆开第一个过滤罐。盖子掀开瞬间,恶臭扑面——罐底积近半米厚黑褐色淤泥,夹杂砂石和肉眼可见金属碎屑。滤芯完全堵死,硬如石。

“天啊……”杨喃喃,“我们每次取水,大长老都说这是‘圣泉的恩赐’……”

“恩赐不会自己变干净。”维克多平静说,开始清理罐体。杨愣了下,随即挽袖一起动手。

更换滤芯、清理罐体、更换老化密封圈……一项项进行。通讯器里,艾莉不仅指导步骤,还解释原理:

“滤芯堵塞是因为上游河水携带大量泥沙,预处理系统早就失效,你们应定期清理沉淀池……”

“密封圈老化是正常现象,但你们用的替代品材质不对,遇水膨胀不均匀,才会泄漏……”

“手动泵传动杆需要定期加润滑脂,否则就会锈死,这是基本维护……”

杨一边听一边记,眼神越来越亮。这些知识对他如黑暗中的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设备总出问题,维修总困难——不是“圣灵震怒”,而是缺乏最基本维护常识和备件支持。

一小时后,三个过滤罐全部清理完毕,换上新滤芯。备用泵平稳运转,清澈水流通过管道输往前厅“圣水器”。机房里弥漫润滑脂和清洁剂味道,虽仍有陈年污垢气息,但机器恢复了健康。

维克多擦汗,看向杨:“现在,你可去告诉大长老,说你的‘虔诚祈祷’感动圣灵,圣泉恢复了。”

杨站在原地,看着恢复运转的设备,又看墙角未动用备件箱,表情复杂。良久,他低声说:“……他不会再信了。今天的事,太多人看到。而且……”

他抬头,眼神坚定:“而且我不想再骗人了。这台机器,我维护它八年,我知道它每一处锈迹,每一个异响。它不是神,它只是台旧机器,需要人照顾。那些跪在外面的人……他们应该知道真相。”

维克多点头:“那就告诉他们。但小心,大长老不会轻易放弃权力。”

就在这时,艾莉声音再次传来:“维克多,趁着现在信任建立,留下一份简明的维护示意图。用最简单图画表示,不写文字,避免被认定为‘异端经文’。画在纸板背面——他们需要这个。”

维克多心领神会。他取出工具包里一小块硬纸板和炭笔,蹲身垫在膝盖上快速勾勒:

一个圆圈代表过滤罐,旁边波浪线表示水流,叉叉表示堵塞,箭头指向新圆圈表示更换;简单泵体图形旁画油滴表示需要润滑;叠放方块表示备件储存。最后画太阳和月亮,中间连三个点——示意“每三个月检查一次”。

没有任何文字,全是象征性图画。 这是维克多作为技术兵种时学到的高效表达——直观、易懂、超越语言壁垒。

画完递给杨:“这个留给你们。看得懂吗?”

杨仔细看简单图画,眼睛越来越亮:“看得懂……太懂了。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知识本来就该简单。”维克多拍他肩,“记住,机器需要照顾,需要像呵护婴儿一样去保护。”

杨郑重点头,将画着原理图的纸板小心卷起,却没有立刻展示,而是悄悄塞进衣襟内侧。 他抬头看远处仍在白色建筑前徘徊、神情复杂的人群,低声道:“现在给他们看……可能还太早。大长老虽倒了,但很多人心里还是怕。我会找机会,一点点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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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吟诵微弱几乎听不见。越来越多人撑不住倒下。大长老自己也声音嘶哑,但还在坚持——一旦停下,就意味着承认祈祷无用,权威彻底崩塌。

白色建筑大门突然打开。

杨走出来,没穿象征身份的白色法袍,只穿普通褐色衬衣和工装裤,手提半旧工具箱,脸上有油污。他身后,维克多平静站立。

所有人都愣住,包括大长老。

“圣泉……修好了。”杨大声说,声音在寂静广场格外清晰,“不是祈祷修好的,是用扳手、滤芯和密封圈修好的。”

人群哗然。大长老脸色涨红,举杖:“放肆!你竟敢亵渎——”

“亵渎什么?”杨打断他,举起手中旧滤芯——黑乎乎硬邦邦,散发恶臭,“它堵死了,所以水出不来。我换了新的,水就来了。这就是全部真相。”

他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居民,一字一句:

“圣泉不是神,是台旧时代水净化机器,叫‘伏尔甘系统’。它会坏,需要换零件,需要人维护。过去八年,我一直维护它,但我被要求不能说,不能教,要把一切故障都说成是‘心不诚’、‘圣灵震怒’。”

他指墙角未开封备件箱:“那里有新滤芯、新密封圈,足够用五年。但大长老不让用,他说要等‘神圣时刻’。可外面河床早干了,孩子们喝浑水生病,老人们跪这里冻晕——这就是他等的‘神圣时刻’吗?”

人群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哭声、愤怒低吼、更多是信仰崩塌的茫然。

大长老浑身发抖,指杨:“你……你被邪灵附体了!护泉使,抓住他!”

但另三名护泉使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动。他们袖口下也藏旧时代电子表;手上也有维修留下的伤疤;心里也早厌倦这套谎言。

“够了。”

一个苍老声音响起。人群中,最年长的编织工老妇人缓缓起身。手指因常年劳作弯曲变形,眼神清澈。

“我儿子……三年前,因质疑为什么圣泉水越来越少,被罚去河床挖泥,结果染辐射病死。”她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广场安静,“他临死前跟我说:‘妈,那机器声不对,该修了。’”

她看杨,又看陈老:“今天,有人来修了。修好了,水来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机器,但我知道,能喝的水比祈祷重要,能活命的知识比秘密重要。”

她转身对大长老,缓缓跪下——不是跪拜,是沉重宣告般的姿态:

“长老,我不跪圣泉了。我跪这片土地,跪那些还在活着的孩子。如果他们能学会怎么修机器,怎么让水一直干净……那我这把老骨头,愿第一个学。”

寂静。

然后一个年轻人站起。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没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已是宣言。

大长老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手中木杖“哐当”掉地。他看着那些曾俯首帖耳、如今挺直脊梁的目光,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藏不住了。

---

日落时分,车队收到小刀的安全信号。

维克多和杨一起走出聚落。杨手提布包,里面是居民凑出的谢礼:几块手工粗布、一小袋晒干野菜、还有——最重要的——用炭笔写在旧纸板上的地图,标注附近几个可能有旧时代技术设施的地点。

“他们让我交给你们。”杨眼神有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大长老……不会再是长老了。居民推选了临时委员会,我是其中之一。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设备,清点备件,然后……开课,教所有人怎么维护这套系统。”

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衣襟——那里藏着陈老画的原理图。“那张图……我会找合适时候拿出来。现在太多人还在怕,但已经有人开始问了。昨天那两个偷偷看图的年轻人,今天一直在设备层转,问了很多问题。”

维克多默默点头:“这种事急不得,需要给它时间。”

杨郑重说:“谢谢你。不只是修好机器,更是……给了我们选择。原来除了跪着祈祷,我们还可以站起来,自己动手。”

暮色渐深,维克多和小刀回到车队。

驾驶舱内,艾莉分析带回的水样:“水质完全达标,放射性残留和重金属含量比上次更低——换了全新滤芯效果确实好。我们补充了两百升净水,足够支撑到下一个水源点。”

林凡站在车顶,望远镜中,聚落灯火比往日分散,不再全聚在白色建筑周围,而是星星点点散布棚屋区。随风传来混杂激烈的讨论声,不是整齐吟诵。

“他们在争论。”零轻声说,银眸映远方微光,“有人坚持修复是‘神迹’,是杨祭司虔诚感动圣灵;有人说亲眼看到脏滤芯,那就是机器不是神;还有更多人……在沉默地听。但那沉默和以前麻木的沉默不一样,像是在思考。”

苏婉整理医疗箱,叹气:“不知大长老怎么样了。权力被剥夺的人,往往最危险。”

“杨会处理的。”小刀跳上车拍灰,“那家伙不简单。他懂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而且……他衣襟里藏那张图,离开时我见他偷偷给两个年轻信徒看了一眼——那两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艾莉保存分析报告,在“复兴教”条目下更新:

【事件记录:第17日接触,介入设备故障维修。结果:设备修复,居民获得稳定水源;内部权力结构动摇,技术真相被部分人员掌握;留下无文字维护原理图一幅。】

【后续观察建议:重点关注该聚落未来1-3个月内技术知识传播情况,以及宗教解释体系是否发生适应性调整。】

【风险评估:中低。原教权阶层可能反扑,但技术实用价值已初步显现,理性力量有生长基础。】

林凡从车顶下来,发动引擎:“我们该走了。这次接触,我们达成了最初目标——获得水源,没引发暴力冲突。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面孔:“我们验证了‘传火’的另一种方式。不是高高在上宣讲真理,而是在对方最需要时伸出手解决实际问题,然后留下一点点可以自己生长的知识。杨选择隐藏那张图而不是公开——这恰恰说明他理解了知识的珍贵和风险。他会找到合适时机,合适的人。”

维克多摩挲手指残留炭笔灰,缓缓点头:“我画那张图时,想起老师的话——‘最好的教育,不是给你鱼,也不是教钓鱼,而是让你看见水里有鱼,并且相信你自己能学会钓鱼的方法。’今天,我们至少让他们‘看见’了。”

车队在引擎低鸣中启动,驶入荒原黑暗。车灯划破夜色。

零靠车窗,银眸依然望河谷方向,直到灯火彻底消失。她怀中菱形晶体散发柔和暖光,仿佛记录今夜一切。

“那些偷偷藏起图纸的人……”她忽然轻声说,“他们心里有一种很微小但很坚定的光。像刚点燃的火柴,风一吹可能灭,但如果小心护着……也许能点燃别的什么。”

艾莉调出新导航路线:“根据杨提供的地图,东北方向八十公里处有旧时代气象站遗迹,可能残存有用电子设备或太阳能板。我们可在那里短暂休整,同时监听复兴教聚落无线电通讯——如果他们内部争论升级,可能会在公共频道泄露信息。”

“就这么办。”林凡调整方向盘,“今晚连夜赶路,天亮前抵达气象站区域。所有人都保持警惕——我们刚介入敏感事件,不能排除被跟踪或报复可能。”

“游隼号收到,前方侦察交给我。”

“坚垒号明白,负责殿后警戒。”

车队在夜色中加速,如沉默巨兽驶离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河谷。车厢内众人各司其职,但每个人心中都萦绕今夜所见:跪拜人群、堵塞滤芯、杨藏起图纸时坚定的眼神、居民争论时眼中第一次闪烁的属于“思考”的光芒。

这不是一场胜利,甚至不是一次明确的成功。它只是一次尝试——在严密宗教控制与生存压力之间,小心翼翼地撬开一道缝隙,塞进一点点真实的、可以自我复制的知识。

而那道缝隙后面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种子会发芽,也许会被扼杀,也许会长成完全意想不到的形状。

但至少,有人尝试了。有人看见了。有人藏起了一张画着简单图画的纸板。

对“传火者”而言,这就够了。

车窗外,废土夜空星河低垂,冰冷浩瀚。而在这片被灾难反复耕耘的土地上,又一颗微小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性”的种子,悄然落入了裂缝之中。

它需要时间,需要运气,需要坚韧。

但种子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