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昏沉的意识像是从深水中慢慢浮起。
林曦月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先是被黑暗模糊,然后才渐渐适应了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她微微偏过头,第一眼就看见了司夜。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微微低垂,竟是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在沉睡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眉头依然习惯性地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心事。
林曦月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垂放在自己床边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蜷着,仿佛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抬起自己虚弱无力的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手背的轮廓。
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皮肤传来的、不同于自己健康的体温。
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感受到那温度时,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林曦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起来。
司夜倏然惊醒,眼底的睡意在看清她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清醒和关切。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好像退了些。”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覆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林曦月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司夜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桌上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林曦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她细微的吞咽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师兄,”她喝完水,声音依旧有些虚软,“你怎么不去休息?”
司夜将她身后的枕头垫高,让她靠得舒服些,简短地回答:“不放心你。”
三个字,平平无奇,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淌进林曦月心里。
昏黄的烛光下,他专注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又软又涩。
一股冲动涌上来,她忍不住想向他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衣角的距离。
可就在她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司夜却站了起来。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应该还温在灶上。”
那股刚刚升起的暖意和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泡泡,瞬间消散。
林曦月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底漫上一股清晰的失落。
“师兄,”她在他即将拉开门时,忽然出声叫住他。
司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能……和我说说话吗?”林曦月望着他,眼里带着恳求,“就一会儿。”
司夜看着她苍白却盈着微弱光亮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他想到灶上温着的药,想到师父出门前的叮嘱,想到她需要静养。
“我不走,”他最终折返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只是身体依旧挺直,保持着一点距离。
“我先去给你拿药,回来再说,好吗?”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回来了,苦涩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他把药碗递给她。
林曦月看着那浓稠的液体,眉头蹙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师兄,”她抬起眼,声音轻轻的,“药……我想一会儿再喝。”
司夜摸了摸碗边,确认温度刚好,点了点头:“好。”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师妹想聊什么?”
林曦月靠在枕头上,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沉默了片刻。
“聊聊以后吧。”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师兄,你有想过……你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吗?”
司夜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现在怎样,以后就怎样。我会留在师父身边,打理门派里的事,也会继续照顾师弟师妹们。”
他的回答清晰、直接,一如既往地符合他的性格,责任分明,规划明确。
林曦月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那我呢?”
司夜对上她的视线,似乎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我也会照顾师妹一辈子的。师妹你放心。”
一辈子。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承诺的重量,却也让林曦月胸口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一声,几乎要熄灭了。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情绪涌上来,推动着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敢真正问出口的问题。
“那在师兄心里,”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和师弟师妹……是一样的吗?”
司夜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林曦月,她苍白的脸上因为刚刚的问题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这不像平时那个温柔和气、总是带着浅笑、默默接受一切安排的大师妹。
“师妹,”他困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不解,“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想再次伸手探她的额头。
看着他这副全然不明所以、甚至带着关切询问“病情”的样子。
林曦月心里那点恼怒、委屈、失落,混杂着说不出的无力感,一下子冲到了顶点。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伸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的药碗。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硬,带着赌气的意味。
然后,不等司夜再说什么,她捧起碗,仰起头将那碗苦涩浓稠的药汁,一股脑地灌了下去。
药汁灼过喉咙,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
“慢点!”司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喝这么急做什么?”
林曦月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推开他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和眼角的湿润。
药碗空了,被她重重放回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累了,要休息了。”她躺回床上,拉高被子把自己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残余的咳嗽带来的微喘。
司夜站在床边,看着她背对自己微微蜷缩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俯身,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每一个动作都认真而细致,确保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
然后,他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
司夜重新坐回那把椅子,闭上眼,似乎打算继续这样守着她。
黑暗中,林曦月睁开了眼睛,毫无睡意。
苦涩的药味还在口腔和喉咙里蔓延,但更苦的是心里那股空落落、无处着力的感觉。
又是这样。
师兄,我对于你来说真的只是责任吗?
师兄,你究竟是不懂……
还是“不懂”?
月光照在她无神的眼睛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