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雷击木找到了,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通体焦黑,枝干虬结,带着一种被天地之力狠狠蹂躏过的苍凉感。
即使已经枯死,依然散发着一种特殊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司夜、云崖和乐平围着那棵树仔细查看,商量着如何截取合用的部分。
方觉夏在旁边好奇地张望,时不时问东问西。
林曦月帮不上什么忙,便静静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片被灌木半掩的嶙峋山石,石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隐约反着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犹豫了一下,她朝那边挪了几步。
“师妹,你要去哪里?”司夜虽然背对着她,注意力却似乎一直分了一丝在她身上,立刻察觉了她的移动。
林曦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师兄,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看那边有块平整的大石头,我想过去坐一会儿,歇歇脚。”
她伸手指了指,距离确实不远,大约十几步开外,完全在视线范围内。
“放心,我保证不乱跑,就在那儿坐着等你们。”
司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气息还算平稳,只是额角有些细汗。
那块石头周围视野开阔,没有高大的遮蔽物。
最重要的是,她腰间荷包里,有师父留下的护身法器,寻常小妖不敢近身。
他衡量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别走远,有事立刻喊我。”
“嗯。”林曦月应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转身朝着那块大石头走去。
走到近前,那反光的东西原来是嵌在石缝里的一片碎琉璃,在阳光下闪烁。
林曦月正要坐下,目光却忽然被石头边缘、几片落叶上暗红的痕迹吸引了。
是血。
已经有些干涸发黑,但痕迹新鲜,一路断断续续地指向灌木更深处。
林曦月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一柄小巧的五帝钱铜剑——这是父亲早年给她防身用的,虽然她体弱,灵力不济,无法发挥其全部威力。
但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躲在人后、全然无力的小女子。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师兄他们还在专注地研究雷击木。
好奇心,或者说一种莫名的牵引,让她决定沿着那断续的血迹,再往前走一小段看看。
她放轻了脚步,气息也屏住了一些。
血迹越来越清晰,滴落在地面和草叶上,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指引。
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属于兽类的腥气和焦糊味。
终于,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下,她看到了血迹的尽头。
那是一匹狼。
通体是罕见的银灰色,即使在狼狈倒地的此刻,皮毛在透过枝叶的稀疏光线下,依然泛着一种冷冽的光泽。
它侧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后腿。
靠近臀部的部位一片焦黑,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伤口边缘还残留着雷电灼烧后的奇异纹路,空气中那丝焦糊味正是来源于此。
林曦月瞬间明白了。
这匹狼,恐怕是在那棵雷击木被天雷击中时,恰好就在附近,遭受了无妄之灾。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手里的五帝钱铜剑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悄然摸向怀中暗藏的几张驱妖符箓。
师兄说得对,这山里开了灵智的生物不少。
眼前的狼,体型远超寻常野狼,虽然此刻奄奄一息,但难保没有危险。
她停在几步开外,屏息观察。
那匹狼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有腹部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它还活着。
它的眼睛紧闭,尖吻抵着地面,没有任何攻击或警惕的姿态,只有一种濒死的虚弱。
林曦月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依然能隐约听到师弟师妹们的说话声。
深吸一口气,她做出了决定。
她先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门派常用的、效果温和的止血生肌散,对外伤有些效用。
她将瓷瓶放在地上,然后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素白手帕。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在距离狼的后腿还有一臂远时停下,蹲下身。
狼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定了定神,拔开瓷瓶的木塞,将淡黄色的药粉,尽可能均匀地、轻轻地洒在那狰狞的焦黑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血肉,狼的身体忍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气音。
林曦月的手抖了抖,但没有停。
她屏住呼吸,用手帕小心地、尽量不施加压力地覆盖住撒了药粉的伤口。
然后摸索着,找到手帕的边角,动作极其轻柔地将伤口包裹起来,打了个松松的结。
她不敢绑紧,怕勒到伤处。
做完这些,她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看着那匹狼依旧昏迷,她又解下腰间挂着的小水壶。
这是方觉夏细心给她灌的温水。
她倒了一点水在自己掌心,先是试探性地将湿润的手掌凑近狼的鼻尖。
那湿冷的触感似乎刺激了它,湿黑的鼻头微微翕动了一下。
林曦月胆子大了些,将掌心更凑近它紧闭的嘴。
干燥的嘴唇碰到湿润,昏迷中的狼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舐着她掌心的水迹。
那舌头粗糙温热,刮过掌心的感觉有些奇异。
它似乎很渴,舔得很急。
林曦月心里一喜,又倒了更多水在掌心,继续喂它。
就这样,一小捧一小捧,直到整个水壶都见了底。
狼的舔舐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气息似乎也平稳了一点点。
“师妹!曦月!你去哪了?” 司夜略带焦急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显然是他们发现她不在石头那边了。
“来了师兄!我在这儿!”林曦月赶紧应了一声。
她匆忙站起身,看了看地上依旧昏迷的银狼,又看了看它后腿上那个有些可笑的、打着松松垮垮结的白色手帕“绷带”。
犹豫了一下,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湿凉光滑的狼头顶上,抚摸了一下。
触感比她想象的更硬一些,皮毛却异常顺滑。
“你……要撑住啊。”她对着昏迷的狼,用气音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快步朝着司夜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跑回去,一边跑一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袖和裙摆。
就在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不久。
山岩下,那匹原本昏迷不醒的银狼,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仿佛淬了冰又融了金的奇异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深邃的光。
它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自己后腿上。
那个粗糙的、打着结的白色手帕,以及伤口处传来的、陌生的清凉药感和微弱刺痛,让它警惕地动了动耳朵。
它试图抬起脖子,却因为虚弱和疼痛而失败,只能侧着头望向方才那个人类女子离开的方向。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干净的药草气息,混合着一种……很特别的、柔软而无害的人类味道。
银狼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鼻尖轻轻耸动,那双冰冷的兽瞳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然后,它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将头埋回前肢之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却无意识地、更紧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守护腿上的那方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