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气依旧晴好。
早饭时,林曦月捧着粥碗,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了口:“师兄……今天,我能再跟你们一起去后山吗?”
司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她脸色比昨日似乎又好了些许,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想到昨天她确实没出什么事,只是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而且出去走走后,回来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连晚饭都多吃了小半碗。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和昨天一样,不许离开我们视线太远,觉得累了要立刻说。”
“嗯!谢谢师兄!”林曦月眼睛一亮,立刻应下,唇角漾开清浅的笑意。
出发前,她特意回房拿了一个小小的素色布包斜挎在身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再次来到后山,林曦月依旧跟在队伍后面。
走到昨日那片空地附近,她又主动停下脚步,对司夜道:“师兄,我还是去那边石头坐坐,不打扰你们做事。”
司夜看着她,这次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近两步,抬手快速在她肩后虚虚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微光没入她衣衫之下。
“这是感应符,别走太远,有事我会立刻知道。”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知道了,师兄。”林曦月感受着肩后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心里安定,又有些隐秘的雀跃。
“师姐,我陪你吧?”方觉夏不放心地问。
“不用了觉夏,”林曦月温柔地拒绝,“你去帮师兄他们吧,我就在附近,不走远。”
她朝着昨日发现血迹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昨日更轻快了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走到那块大石头下——昨天银狼躺着的地方,空了。
只有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凌乱的痕迹,和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
那方素白的手帕也不见了。
林曦月的心猛地一沉。
它去哪里了?是伤重不治……还是被其他野兽拖走了?
或者,自己走了?可它伤得那么重……
她忍不住攥紧了胸前的布包带子,在原地转了一圈,急切地四下张望。
茂密的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行,得找找看。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了个简单的寻踪诀——这是最基本的术法,她身体微弱,只能勉强驱动,且范围有限。
她将一点微弱的灵力注入诀中,心中默念着昨日那匹狼的气息(,指尖轻点地面。
几片沾染了昨日血迹的枯叶,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指向东南方更深的林子。
林曦月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落叶飘飘忽忽,引着她绕过几丛荆棘,又走过一片潮湿的洼地。
她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终于,在一棵粗壮的古树盘根错节的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她再次看到了那抹银灰色的身影。
它侧卧在厚厚的落叶上,比起昨日奄奄一息的样子,显然清醒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那双奇异的冰金色眼瞳瞬间锁定林曦月。
喉间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龇出了森白的利齿。
林曦月吓得往后小退了半步,心脏砰砰直跳。
清醒状态下的猛兽,带来的压迫感是昏迷时完全无法比拟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和危险。
但她没有转身就跑。
她强迫自己站稳,努力放缓呼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大狼……别怕,是我。你记得吗?昨天……是我帮你包扎的伤口,还给你喝了水。”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腿,又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目光尽量保持平和,不闪不避地看着那双充满警惕的兽瞳。
银狼的鼻翼翕动了几下,龇牙的低吼声渐渐弱了下去。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腿上那个依旧绑着、但因为它的移动而变得歪歪扭扭、沾满泥污的白色手帕结。
又抬头,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昨日那股干净的、带着药草和温柔气息的味道,与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柔软的人类女子重叠了。
它眼中的凶光缓缓褪去,戒备却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重新趴伏下来,将头搁在前爪上。
那双冰金色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曦月,耳朵却微微向后抿了抿,不再是完全攻击的姿态。
林曦月松了口气,知道它至少认出了自己,没有立刻攻击。
她鼓起勇气,又往前挪了两小步,在距离银狼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慢慢蹲下身。
“你的伤……我看看好吗?”她轻声说着,像是在征求同意。
动作却极其缓慢而清晰地伸出手,示意自己要靠近它的后腿。
银狼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但没有龇牙,只是看着她。
林曦月得到默许,小心地挪过去,屏住呼吸,解开了那个已经脏污不堪的手帕结。
下面的伤口依旧狰狞,焦黑的血肉外翻。
但因为昨日撒了药粉,边缘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只是依然触目惊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布包里拿出那个装止血散的小瓷瓶,又拿出几卷干净的白色绷带——这是她今早特意从药房拿的。
她熟练地拔开瓶塞,将药粉仔细而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这一次,银狼的身体只是细微地绷紧了一下,没有再发出痛苦的声音。
然后,她拿起绷带,开始一圈一圈,小心而熟练地缠绕在狼腿上。
她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免扯动伤处,缠绕得也比昨日那个手帕结规整牢固得多。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银狼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看着她微蹙的眉心,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还有她双算不上有力、甚至有些苍白纤细的手,却异常稳定而轻柔地为自己处理伤口。
缠好绷带,林曦月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小陶碗,倒了半碗清水。
轻轻放到银狼的嘴跟前。“喝点水。”
银狼低头,伸出舌头,快速地舔舐着碗里的水。
它喝得很急,显然依旧渴得厉害。
林曦月等它喝完,又倒了半碗,它也喝光了。
最后,林曦月从布包最底层,拿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她解开油纸,拿起一块递到银狼嘴边。
肉干的香气弥漫开来。
银狼的鼻子动了动,冰金色的眼睛看了看肉干,又看了看林曦月。
停顿了一瞬,然后张口轻柔地从她指尖叼走了肉干,几下就吞咽下去。
林曦月心里一喜,又接连喂了它两三块,直到布包里的肉干全部喂完。
看着它安静地吃完,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平和了一些,林曦月胆子大了些。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试探性地落在银狼毛茸茸的头顶,揉了揉。
触感和昨天一样,硬硬的颅骨,覆盖着顺滑冰凉的银灰色毛发。
银狼没有躲闪,也没有呲牙,只是那双冰金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耳朵尖抖了抖。
“师妹!曦月!该回去了!” 司夜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也带着催促。
林曦月收回手,心里涌起一股不舍。
她看着银狼,又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放得更柔:“大狼,你乖乖的,好好养伤。明天……明天差不多这个时候,我还来这里找你,好不好?你在这里等我。”
银狼依旧只是看着她,冰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没有任何表示。
林曦月也不确定它听懂了没有,但她还是又说了一遍:“就在这里,这棵大树下,等我。我明天带更多吃的和药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土,最后看了银狼一眼。
转身朝着司夜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回应:“来了师兄!”
古树的根系凹陷里,银狼静静地卧在落叶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木之间。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腿上缠绕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绷带。
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气息和肉干的味道。
然后,它将下巴搁回前爪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次,它蜷缩的姿势似乎放松了一些,尾巴尖轻微地摆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