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沉沦没有尽头,只有越来越深重的黑暗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存在感”。
当那缕冰冷漆黑的归墟气息透过封印缝隙降临,当生命古树承受了万载的痛苦与坚守在那一刻达到顶点,叶凡的意识被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磅礴的力量洪流裹挟着,冲破了古树意志渊薮的边界,坠入了一片更加……原始、更加混沌的区域。
这里没有情感的记忆沉淀,没有法则的韵律流动,甚至没有清晰的空间与时间概念。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厚重的、仿佛宇宙开辟之初遗留的“存在”基底。它像是生命古树扎根的“原点”,是它亿万年来从这片土地、从这个世界汲取、沉淀、转化而成的……最核心、最本源的“生命烙印”之海。
但此刻,这片“生命烙印之海”并不平静。
它被两种力量疯狂地撕扯、侵染、对抗。
一边是深沉如墨、不断扩散、试图吞噬和同化一切的“虚无污秽”。那是“墟渊”脉动万载侵蚀留下的伤痕,是“蚀灵魔种”带来的新鲜毒创,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顽固地污染着这片本源之海,使其大片区域变得死寂、灰暗、充满腐朽的寒意。
另一边,则是虽然范围被极度压缩、却依旧顽强闪烁着翠绿色光芒的“生命净土”。那是古树自身最纯粹、最不屈的本源意志所固守的最后阵地。翠光如星,虽然微弱,却蕴含着开天辟地般古老而坚韧的生机,死死抵挡着黑暗的侵蚀,如同狂风暴雨中坚守的灯塔。
叶凡的意识,就如同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骤然落入了这片光明与黑暗激烈交锋的混沌之海。
恐怖的压迫感瞬间降临!那黑暗的侵蚀意志带着归墟的冰冷漠然,仿佛要将他这点异质的“火星”彻底掐灭、吞噬。而那翠绿的生命净土,虽然对他有着本能的吸引和亲近,但其本身浩瀚而沉重的“存在感”,也几乎要将叶凡这缕脆弱的意识同化、吸收,成为它坚守的一部分。
灵台处,那枚与古树烙印深度融合的道种雏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的翠金纹路剧烈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要失败了吗?意识要被磨灭在这里了吗?
叶凡残存的意念中,闪过青萝他们绝望的眼神,闪过十万大山被血光吞噬的景象,闪过那缕漆黑气息降临时的无边恐惧……
不!
绝不!
他的道,是混沌,是轮回!混沌可包容万物,亦可破灭万法!轮回是生灭流转,是向死而生!
这点“火星”或许微弱,但它来自异界,来自他独特的“内世界”与“小轮回”体系!它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变数”……对!古树说过,归墟畏惧“新生”与“变数”!
他不是来被同化或吞噬的!他是来……点燃的!
在这生死存亡的极限压力下,在这片最本源的对抗之地,叶凡的求生意志与道悟,被逼迫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没有试图抵抗那黑暗的侵蚀,也没有试图融入那翠绿的生命净土。
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近乎疯狂的决定——他将自己这缕意识,连同灵台那枚濒临破碎的道种雏形,以及通过深度联结隐约感知到的内世界那棵小树的微末共鸣,三者合一,化作一颗极其微小、却凝聚了他所有“存在”、所有“道”、所有“不甘”与“希望”的……意念的“种子”!
然后,他不再去对抗任何一方,而是将这颗“种子”,朝着那片光明与黑暗交锋最激烈、法则最混乱、也最不稳定的……边界区域,狠狠“投掷”了过去!
他要在这片古树本源的战场上,在归墟侵蚀与生命坚守的夹缝中,以自身为柴,以混沌轮回为引,尝试……点燃一抹属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的“星火”!
这颗意念的“种子”,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片沸腾的能量乱流之中。
刹那间,叶凡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炼狱!黑暗的侵蚀如同亿万冰针攒刺,试图冻结、消融他;生命的坚守则如同无尽的熔岩包裹,试图溶解、吸收他;混乱的法则乱流更是要将他撕扯得粉碎!
痛苦!难以形容的痛苦!比肉身崩溃、比灵魂撕裂还要强烈万倍!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叶凡却死死守住了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那是他道种的核心,那一点最初的光华,融合了混沌、轮回、造化之火、生命、自然、寂灭……以及刚刚获得的古树烙印中关于“生长”、“守护”、“净化”、“坚韧”的意蕴。
这一点光华,在无边痛苦与混乱的磨砺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锻打的精铁,开始剔除杂质,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它不再仅仅是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蒙蒙的底色中,流转着极淡的金(造化)、翠(生命)、银(轮回?)、黑(寂灭?)等复杂光晕的混沌色泽。
同时,内世界那棵与他意识紧密相连的生命小树,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意识所承受的极限压力与蜕变。树心那点翠绿光芒疯狂闪烁,不顾自身萎靡,将最后一丝精纯的、融合了“九天息壤”与“玄冥真水”造化之机的生机韵律,不计代价地输送过来,融入叶凡那点核心光华之中。
来自内世界生命之树的生机,与古树本源之海中那翠绿生命净土的韵律,虽同源却不同质(小树的生机带有叶凡内世界的“轮回造化”特性),此刻在叶凡这个“桥梁”和“熔炉”中,产生了奇异的碰撞与交融!
一点全新的、极其微小、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生机的“绿意”,如同破晓前最黑暗时刻天际浮现的第一缕微光,在叶凡那混沌色的核心光华旁边,悄然萌发!
这缕“绿意”刚一出现,就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它不像古树本源那般浩瀚、沉重、带着历史沧桑的悲怆坚守;也不像内世界小树那般稚嫩、纯粹、带着新生萌芽的脆弱。它更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融合了“古老坚守”与“新生希望”,并且被叶凡独特的“混沌轮回”道基赋予了“无限可能”与“坚韧不拔”特质的……全新的生命韵律!
这缕“绿意”虽然微弱,却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它所及之处,周围那狂暴的黑暗侵蚀与生命坚守的对抗乱流,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缓和?并非平息,而是仿佛被注入了一种“调和”与“转化”的因子,让那种极端的对抗状态,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趋向于“动态平衡”的倾向!
虽然这倾向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范围也仅限于叶凡意识核心周围寸许,但这无疑是一个奇迹!在这片连生命古树自身都只能固守、无法净化和扭转的侵蚀战场上,这缕新生的“绿意”,竟然展现出了一丝……“中和”与“转化”归墟污秽的潜质!
而就在这缕“绿意”萌发、叶凡意识核心于绝境中完成初步蜕变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在叶凡灵魂最深处、也响彻在这片古树本源之海每一个角落的……“破碎”之声,清晰地传来。
不是道种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更像是……蛋壳破裂?枷锁崩断?或者……某种沉寂了万古的“种子”,终于积蓄够了力量,顶破了覆盖其上最坚硬的“岩层”?
叶凡猛地“感知”到,在距离他意识沉浮之处不远,那片翠绿生命净土的最核心、也是最深处,那原本应该是最为凝实、最为厚重的生命本源凝聚之地,此刻……竟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恐怖气息泄露。
只有一点……比叶凡意识核心那点光华还要微弱无数倍、却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亘古长存、又仿佛刹那生灭的……“星辉”般的光芒,悄然浮现。
那光芒并非翠绿,也不是任何一种叶凡认知中的颜色。它更像是一种“概念”的具现化——是“生命”在最极端压迫下迸发出的“不屈”,是“时间”沉淀万载后浓缩的“印记”,是“牺牲”与“守护”凝结而成的……最纯粹的“希望之核”!
“这是……?!”叶凡的意识被这奇异的“星核”深深吸引。他感觉到,自己新生的那缕“绿意”,以及道种核心的混沌光华,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与那“星核”产生着某种超越层次的共鸣!
生命古树那苍老、疲惫、却在此刻透出无比激动与释然情绪的意志,如同洪钟大吕,再次响彻在这片本源之海:
“……终于……终于……等到了……”
“……万载侵蚀……万载坚守……吾以自身本源为炉……以痛苦与时光为薪……以归墟污秽为砥……淬炼出的……最后一点……不灭的‘生命星核’……”
“……它无法直接驱散黑暗……也无法修复吾之创伤……但它……是‘种子’……是‘火种’……是吾留于此界……对抗归墟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传承’……”
古树意志的“目光”,仿佛穿透本源之海,落在了叶凡那点微小的、却孕育出新绿意和混沌光华的意识核心上。
“……孩子……你……便是它所等待的……‘播种者’与‘点燃者’……”
“……带走它……以你的‘混沌’包容它……以你的‘轮回’滋养它……以你的‘新生之绿’引导它……”
“……当黑暗再次降临……当希望渺茫之际……或许……这颗‘星核’……能在你的‘世界’中……找到新的土壤……绽放出……驱逐虚无的……光……”
随着古树意志的话语,那点微弱的“生命星核”,仿佛拥有了灵性,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主动地,朝着叶凡意识核心的方向,漂浮而来。
它所过之处,周围的黑暗污秽如同遇到了天敌般,剧烈翻腾、退避,却又被那星核散发的奇异韵律所吸引、仿佛飞蛾扑火般试图靠近、湮灭。而那翠绿的生命净土,则如同恭送君王般,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沉静,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叶凡的意识核心,本能地感到一阵颤栗。他能感觉到,这颗“星核”蕴含的层次太高了!那是生命古树万载精华与意志的终极结晶!以他现在这残破的状态和微末的修为,真的能“带走”它?不会被其蕴含的庞大信息与意志撑爆?
但古树意志的托付,以及那星核本身散发出的、与他新生“绿意”和混沌道韵的奇妙共鸣,让他无法抗拒。
“……相信你的‘道’……相信那份……由你点燃的……不同的‘星火’……”古树意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即将消散,“……吾之使命……将尽……此界未来……托付于……希望……”
当那点微弱的“生命星核”,终于触碰到叶凡意识核心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信息洪流的冲击。
只有一种无比温暖、无比厚重、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宁感,将叶凡的意识完全包裹。
那颗“星核”,并没有融入他的道种雏形,也没有进入他的内世界。它仿佛化作了一层极薄、却无比坚韧的、闪烁着微芒的“壳”,或者说是“印记”,轻轻地、烙印在了他那缕新生“绿意”的最核心处,与他的混沌道基、轮回意蕴、以及来自内世界小树和古树烙印的所有感悟,形成了一个更加稳固、更加玄奥的……整体结构。
仿佛一颗真正的、孕育着无限可能的“种子”,在这一刻,于叶凡的意识核心深处,完成了最后的“封装”。
也就在“生命星核”被叶凡接纳的同一时刻。
外界,地下血窟。
那缕降临的漆黑归墟气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间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它舍弃了正在“改造”幽影谷主的过程(谷主发出一声痛苦与愉悦混合的嘶吼,身上的阴影更加浓郁扭曲),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转向,朝着地底深处——生命古树沉眠核心的方向,“凝视”了过去!
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股令它厌恶、却又带着某种致命吸引力的……微弱但“不同”的波动!那是超出了它对此界生命形态认知的……“变数”!
“是谁?竟敢窃取……吾之猎物……”一个冰冷、漠然、仿佛由无数毁灭回响叠加而成的意念,如同寒风般掠过血窟每一个角落。
所有邪修,包括刚刚获得部分“恩赐”、气息暴涨却形态更加非人的幽影谷主,都瞬间跪伏在地,灵魂颤栗。
“找到它……抹除它……”那意念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幽影谷主抬起头,阴影下的眼中红光大盛,嘶声道:“谨遵主上法旨!”
他立刻通过某种方式,将这道指令传递了出去。
顿时,整个枯骨岭,以及血祭大阵影响范围内的幽影谷势力,都接到了最高优先级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出并毁灭那个引起了伟大主宰“注视”的“变数”!
……
水帘洞内。
当那恐怖气息降临的余波和古树核心的剧变传来时,叶凡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一直紧蹙的眉头,竟然……缓缓舒展开来
不是苏醒,而是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宁静的“胎息”般状态。
他额头和脖颈处淡金色的根须纹路不再闪烁,而是悄然隐没。呼吸变得极其悠长微弱,仿佛与大地脉搏同步。身体表面,原本因为重伤和灵力枯竭而显得灰败的肤色,竟然恢复了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纯净的……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青萝一直紧张地关注着叶凡,此刻看到这变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心来。这状态……太过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异常。
“叶公子他……”花雨也注意到了。
“好像……进入了一种很深的调息状态。”晨露不确定地说。
青萝轻轻将手放在叶凡额头,没有发烧,反而触手温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韵律。她手中“森之心”宝石的翠金光芒,也似乎变得柔和而稳定,不再急切指引方向,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洞外,追兵似乎暂时被那岩壁“活”过来的藤蔓和复杂地形阻隔,没有立刻强攻进来,但能听到隐约的挖掘和邪法轰击岩壁的声音。
“他们暂时进不来,但肯定在想办法。”晨露侧耳倾听,“我们得抓紧时间恢复,想办法从暗河或者其他出口离开。”
青萝点头,取出仅存的疗伤丹药分给花雨和晨露,自己也服下一颗,开始闭目调息,同时分心留意叶凡和大长老的状态。
她心中忧虑重重:叶公子何时能醒?大长老还能撑多久?外面的追兵怎么办?还有地下那恐怖的动静……血祭,成功了吗?
而此刻,叶凡的意识,正沉浸在那层由“生命星核”化作的温暖“壳”中,进行着缓慢而本质的……修复与孕育。
他的道基,以那点融合了新绿意、混沌光华和星核印记的核心为起点,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稳固和玄奥的方式,缓慢重塑。内世界那棵萎靡的小树,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源自“星核”的遥远滋养,树心的翠绿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欲灭。
一种微弱却坚定的新生力量,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与混乱的废墟之中,悄然积聚。
水帘洞外,血蛭指挥着邪修,正用各种阴毒的法术和工具,试图凿穿或腐蚀那面变得异常“顽固”的岩壁藤蔓。他眼中闪烁着不耐烦和残忍的光芒。
“快点!谷主有令,必须尽快抓住他们!尤其是那个叶凡!主上……点名要他的灵魂!”
洞内,暂时安全,却不知风暴正在汇聚。
地下,血祭初步完成,归墟的意志投下更多关注。
而叶凡,在无意识的沉眠中,于生命古树最后的馈赠与托付里,悄然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并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灵台深处,埋下了一颗足以撬动未来战局的……真正的“希望之种”。
破壳之声已然响起,但雏鸟若要翱翔于即将到来的、更加狂暴的黑暗风暴之上,还需要时间,需要磨砺,需要……更多的“星火”来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