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的淡绿微光彻夜不熄。
大长老沉眠的祭坛四周，四名木灵族最年长的祭祀昼夜守护，以秘法维系着他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机。那盏以生命古树当年脱落的第一片叶炼制而成的“祖叶灯”，悬于祭坛上方，洒下温润的翠绿光晕，将大长老枯槁的面容映得如同安详入睡的老人。
叶凡站在祭坛前，已整整一夜。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张曾经威严、此刻却只剩皮包骨的面容。大长老在转渡“生命本源”前的最后一刻，曾睁开眼，望着他，嘴唇翕动，留下最后一句嘱托：
“幽影谷……不止……谷主……”
那之后，他便陷入了这无法唤醒的沉眠。
不止谷主。
这句话在叶凡心中反复回响。
大长老在弥留之际拼尽全力留下的警告，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幽影谷背后，除了那位通过血祭获得归墟“恩赐”的谷主，还有什么？
归一派。
墟渊深处那被封印的古老存在。
甚至……归墟意志本身？
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叶公子。”
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强撑着打起精神，“长老会的人到了。”
叶凡转身。
祖祠门口，十余名木灵族长老鱼贯而入。走在最前的是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保守派硕果仅存的两位长老，以及主战派中资历最深的那位。他们身后，是其他各部族首领、战堂高层、以及几名气息深沉的老年祭祀。
青锋走在最后，朝叶凡微微点头。
这是大长老沉眠后第一次全族高层密会。按木灵族规矩，大长老无法亲自主持时，应由资历最深的祭祀暂代。但此刻，所有进入祖祠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叶凡身上。
落在他眉心那两道与祖祠穹顶深处微弱光晕遥相呼应的印记上。
祖神的认可。
这四个字，在大长老昨日宣告后，已如野火般传遍全族。那些曾对叶凡身份存疑的保守派长老，此刻眼中也只剩复杂与敬畏。
“叶公子。”走在最前的那位白发祭祀停下脚步，朝叶凡微微欠身，“老朽木黎，暂代族祭之位。大长老沉眠前曾留下口谕，命老朽等人全力配合公子。今日之会，由公子主持。”
此言一出，身后数名保守派长老面色微变，却无人出声反驳。
叶凡没有推辞。
他缓步上前，在祖祠中央那座由古木根系天然形成的圆形议事台前站定。青萝与青锋分列他左右。其余长老依序入座，气氛凝重。
“诸位长老。”叶凡开门见山，“大长老沉眠前，曾留下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幽影谷，不止谷主。”
议事台周围，十余名长老齐齐色变。
“不止谷主？”保守派那位须发最长的长老——木榕——皱眉道，“叶公子此言何意？幽影谷的实力，我族多年探查，虽未全知，但其核心无非谷主、客卿、魂使、以及若干头目。谷主已是其中最强，若他蜕变后实力大涨，我族尚需全力应对，又何来‘不止’一说？”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轻触眉心那枚玄癸晶核。晶核微微震颤，一丝极淡的银蓝光晕从他指尖漾开，在祖祠的淡绿微光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轨迹。
“诸位长老可曾想过——”他说，“幽影谷潜伏十万大山多年，屡次针对木灵族，其目的究竟是什么？”
主战派那位资历最深的木森长老沉声道：“自然是为了生命古树的根心。归墟一脉，对生机强大之物有天然的吞噬欲望。”
“不止。”叶凡摇头，“若只为吞噬根心，他们何必大费周章，在谷内布下‘九幽锚定大阵’？又何必血祭那么多人，只为撕开墟渊封印的一丝缝隙？”
他看向木森：
“晚辈在墟隙遗壤中，曾亲历过一处被归墟侵蚀万年的神国碎片。那里的畸变体、星雾、以及最后苏醒的‘渊寂’——每一处侵蚀的核心，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不是吞噬生机。”
“而是污染、扭曲、转化。”
他指向祖祠穹顶深处那团微弱光晕：
“归墟要的不是毁灭木灵族，而是将木灵族、将生命古树、将这十万大山最核心的‘生命造化’法则，彻底污染、扭曲成它的傀儡、它的爪牙、它侵蚀诸界的又一处桥头堡。”
“谷主，只是执行者。”
“他背后的，是墟渊之底那道封印——以及封印之下，那道归墟意志的显化。
议事台周围，一片死寂。
木榕长老面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木森长老则紧抿着嘴，眼中闪过震惊与后怕。
他们不是不知道归墟的可怕。但他们从未想过，幽影谷的目的，竟如此深远。
“叶公子。”木黎祭祀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你所言，可有实证？”
叶凡点头。
他抬手，引动眉心古神印记。冰蓝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在祖祠半空中，凝聚成一幕模糊的影像——
那是镜殿“观星镜”中，他最后看到的那一幕：破碎的镜面中央，那道钉在镜影核心“原点”旁的漆黑裂痕，以及从中涌出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归墟本源恶意。
影像只持续了三息，便因叶凡消耗过大而消散。但那股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气息，却如同真实的寒风，扫过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头。
木黎祭祀的身体微微颤抖，良久，方道：
“这是……”
“镜殿残魂最后的记录。”叶凡平复着因引动古神印记而翻腾的气血，“归墟意志对‘定序天罗’核心法则的直接侵蚀。那道裂痕，与幽影谷谷主蜕变后的气息，同出一源。”
他望向众人：
“大长老沉眠前警告我‘不止谷主’，意思很明白——即便我等击败谷主，即便摧毁幽影谷，只要墟渊封印下的那道归墟意志显化还在，只要它还能通过某种方式继续污染、转化新的傀儡——”
“幽影谷，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祖祠中，落针可闻。
良久。
木森长老猛地起身，沉声道：“那依叶公子之见，当如何？”
叶凡看向他，目光平静却深邃：
“两线并行。”
“第一，整合木灵族全力，主动出击，以雷霆之势拔除幽影谷这颗扎根十万大山多年的毒瘤，斩断归墟意志伸向此界的爪牙。”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需要进墟渊。”
“什么？！”
“不可！”
数道惊呼同时响起。
木榕长老面色大变：“叶公子！墟渊乃是上古封印之地，连我族祖神当年都只能以轮回天镜为核心将其封印，从未深入！你此刻重伤未愈，道基刚复，贸然进入，与送死何异？”
“叶公子！”青萝也急了，“你不能……”
叶凡抬手，止住了她。
他望向众人，声音平静如深潭之水：
“墟渊非去不可。”
“不是因为狂妄，不是因为我命长。”
“是因为——”他指尖轻触眉心那枚归墟烙印，“归墟意志已在我身上留下‘注目’之痕。我能感觉到，这道烙印，与墟渊深处那道封印下的存在，有着某种……共鸣。”
“此去，不是为了送死。”
“而是为了弄清——归墟意志，为何要‘注目’于我。”
他看向木森、木榕、木黎三位为首的族老，目光坦然：
“诸位长老，木灵族与幽影谷之战，晚辈必当全力助战。但在那之前——”
“墟渊，我必须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祖祠穹顶，那团沉寂万载的微弱光晕，忽然轻轻闪动了一下。
那闪动极轻，轻到几乎无人察觉。但叶凡眉心那枚古神印记，却在同一瞬间微微震颤，与他体内那缕与木灵祖神同源的“生命本源”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木黎祭祀霍然抬头，望向穹顶。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祖神……在回应？”
所有长老齐齐抬头。
穹顶深处，那团万载不曾有过任何异动的微弱光晕，此刻正以极其缓慢、却清晰可见的频率，明灭闪烁。
每一次明灭，都与叶凡眉心那道古神印记的震颤，同步共鸣。
木黎祭祀缓缓起身，走到叶凡面前，深深望着他。
良久。
他后退一步，躬身下拜：
“祖神有谕，老朽不敢违。”
“叶公子，墟渊之路，木灵族愿为公子……开辟。”
身后，十余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躬身行礼。
青萝怔怔望着这一幕，泪水悄然滑落。
她不知道叶凡此去墟渊，是生是死。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木灵族的命运，已与这个从落日城走出的年轻人，紧紧绑在一起。
——
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
祖祠重归寂静，只剩祭坛上沉眠的大长老，与叶凡、青萝、青锋三人。
青锋面色凝重，却不再有先前的敌意与审视。他望着叶凡，沉声道：
“叶公子，墟渊凶险，远非你之前所历可比。我族虽有通往墟渊边缘的密道，但那封印之地的深处，连我族记载也语焉不详。你若执意前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通体漆黑却隐隐透着暗金纹路的令牌，递给叶凡：
“此乃‘祖神令’。持此令者，可在木灵族任何据点获得全力支援。若……若你在墟渊中遇险，或需我族战士接应，可凭此令，号令沿途所有暗哨。”
叶凡接过令牌，入手沉重，令牌表面的暗金纹路在祖祠微光下流转着奇异的辉光。
“多谢青锋前辈。”
青锋摆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青萝站在原地，望着叶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叶凡问。
青萝咬了咬下唇，终于开口：
“叶公子，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叶凡看着她。
看她因连日奔波而清减的面容，看她眼眶下那层淡淡的青影，看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担忧与倔强。
他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
“为什么？！”青萝急了，“我已是祖神使的护卫，我有责任——”
“不是责任的问题。”叶凡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木灵族与幽影谷之战，需要你。青锋前辈统领战堂，大长老沉眠，族内各方势力的协调、战前动员、情报汇总——这些事，只有你最适合。”
“可是……”
“青萝。”叶凡看着她，“你曾说过，你要守护木灵族。”
“墟渊，是我的战场。”
“族中，才是你的战场。”
青萝怔怔望着他，眼眶泛红，终究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她垂下眼帘，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祖祠中，只剩叶凡一人。
他走到祭坛前，望着大长老那张枯槁却安详的面容，沉默良久。
“大长老。”他轻声说，“您托付的事，晚辈记在心里。”
“幽影谷，我会拔除。”
“墟渊，我会去。”
“轮回天镜与定序核心，我会集齐。”
“归墟意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锋芒：
“我会让它知道，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它吞不掉的。”
祖祠寂静。
唯有那盏“祖叶灯”的翠绿光晕，轻轻摇曳，映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
两个时辰后。
木灵族外围，通往墟渊边缘的密道入口。
青锋亲自为叶凡送行。身后，是二十名最精锐的木灵族暗哨战士，将护送他抵达墟渊边缘的第一道封印。
“叶公子。”青锋抱拳，沉声道，“保重。”
叶凡点头，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回头，望向远处那株若隐若现的、木灵族祖地的巨大树冠。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
萧可儿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与一丝倔强：
“叶哥哥，你……又要去拼命了。”
叶凡唇角微微扬起：
“嗯。”
“……活着回来。”
“好。”
他收回目光，策马而行。
身后，二十骑无声跟随。
前方，十万大山更深处的苍茫林海，正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铺展。
而在那林海尽头，在那连阳光都难以穿透的幽深之地——
墟渊，正在沉睡中，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