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刺入裂口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由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共同凝成的、如同利剑般的银蓝光芒,在接触裂口深处那片纯粹虚无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叶凡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属于“太阴”与“定序”的法则之力,正在那片虚无中强行撕开一道极细、极微小的缝隙。
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那不是目光,不是意念,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存在形式。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注视”——如同深渊在凝视试图窥探它的蝼蚁,带着亘古不变的漠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叶凡的识海猛然炸开!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信息、无法理解的法则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无尽虚空中,一枚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古镜缓缓旋转,镜面倒映着诸天万界的生灭轮转。那是轮回天镜——完整形态的轮回天镜。它的光芒曾经照耀无数世界,维系着生死轮回的平衡。
他看到镜面中央,一道漆黑裂痕骤然出现,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裂痕所过之处,镜中倒映的世界一个接一个暗淡、破碎、归于虚无。那是归墟意志的第一次侵蚀——万载前,那场导致天镜破碎的终极灾难的开端。
他看到无数至强者在虚空中奋战——炎帝的造化之火焚尽苍穹,木灵祖神的生命古树根系贯穿星河,寒月女神的定序天罗笼罩诸界,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存在,以身为薪,燃烧一切,只为阻止那无尽的虚无继续蔓延。
他看到最后一幕——
寒月女神立于崩碎的神国中央,周身月华如潮,却已黯淡如残烛。她抬起手,将一枚冰蓝色的印记打入虚空中一枚正在坠落的碎片之内,而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永恒的黑暗中。
那是……古神印记的起源。
“后来者……”
一道声音,在他识海最深处响起。
不是寒月女神,不是木灵祖神,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存在。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仿佛等待了万古,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你终于……来了。”
叶凡的意识猛然一清!
那些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裂口边缘,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的光芒依旧亮着,刺入裂口的光束依旧存在——但裂口深处那道“注视”,却已悄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极其微小的、如同尘埃般的银色光点,正顺着光束,从那片虚无中缓缓飘出,悬浮在他面前三寸处。
光点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叶凡体内那枚归墟烙印猛然一颤——不是之前的贪婪与渴望,而是……恐惧?
那光点轻轻飘动,最终没入他眉心那枚古神印记之中。
瞬间。
叶凡感到一股温和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意念,在他识海中缓缓铺开:
“后来者,吾乃……轮回天镜之‘镜灵’残识。”
“万载前,归墟侵蚀天镜核心,镜体崩碎,吾亦随之四分五裂。九块碎片散落诸界,吾之残识亦随碎片漂流,沉睡至今。”
“你方才以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之力,刺入墟渊裂口,触动了吾沉眠于裂口深处的最后一丝残识。”
“时间无多。吾长话短说——”
“轮回天镜,碎为九块。其中八块,散落于诸界各处;第九块,也是最为核心的‘镜心’碎片,被吾在最后一刻,封印于墟渊深处——那归墟意志侵蚀此界的‘桥头堡’之下。”
“唯有集齐九块碎片,方能重铸天镜。”
“但镜心碎片被封印之处,亦是归墟意志最直接侵蚀之地。若无足够准备,贸然进入,必被虚无同化。”
“吾将镜心碎片的封印方位,以及破解封印所需的‘定序三核’——寒月女神陨落前留下的三枚‘定序核心’——的感应之法,封存于古神印记之中。”
“后来者,若能集齐三核,便可凭此感应,深入墟渊,取出镜心。”
“若不能……”
那意念顿了顿,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期盼:
“薪火已传,天命在汝。”
“吾……去矣。”
话音落时,那缕温和的意念彻底消散。
叶凡怔立原地,久久无言。
镜灵残识。
轮回天镜的镜灵残识!
万载前那场导致天镜破碎的终极灾难的亲历者,此刻竟以这种方式,将最后的信息传递给了他!
他抬手,轻触眉心那枚古神印记。
印记深处,此刻果然多了三道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感应烙印”——那是三枚“定序核心”的方位指引。
第一枚,坠星海眼。他已知晓。
第二枚……十万大山深处,某处连木灵族记载都未曾提及的隐秘之地。
第三枚……指向的方向,竟然是——
东洲之外,那片被列为禁忌的、连巡天司都极少涉足的“无尽海域”深处。
三枚核心,散落三处。
每一处,都是九死一生的绝地。
而镜心碎片,就被封印在墟渊最深处,那道归墟意志侵蚀此界的“桥头堡”之下。
叶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震撼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然。
他转身,望向来时的方向——那片灰白的封印荒原,以及荒原尽头、木灵族暗哨等候的密道入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他与归墟意志之间的这场战争,已不再是单纯的对抗与逃亡。
这是——
集齐九块轮回镜碎片,寻回三枚定序核心,深入墟渊最深处,取出镜心碎片——
重铸天镜。
重启定序。
阻止归墟。
——
与此同时。
十万大山深处,幽影谷。
那座被无数阵法与禁制笼罩的幽暗殿堂内,一道扭曲的身影正盘膝坐于血池中央。
那是谷主——或者说,是“归墟行者”。
他的形态已彻底非人。半边身体覆盖着漆黑如墨的鳞片,另半边则是不断蠕动、变幻形态的虚无之影。两只眼睛一只是正常的血色竖瞳,另一只则是深邃无底的、如同黑洞般的虚空。
此刻,他那只血瞳猛然睁开!
“墟渊裂口……有异动。”
他的声音沙哑而诡异,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血池中,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那是魂使,鬼面邪修的本体。
“谷主,可是那叶凡……”
“是他。”归墟行者那只血瞳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狰狞,“他竟敢主动靠近裂口,还……引动了封印下那东西的残识。”
他猛地起身,周身虚无之影剧烈翻腾:
“传令下去,集结所有力量。”
“目标——”
“木灵族祖地。”
“那个叶凡,必须死。”
——
落日城,明德书院。
寒潭密室中,萧可儿娇躯猛然一震!
就在方才那一瞬,羁绊之弦传来的叶凡的意念中,突然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然”。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终于看清了前路的方向——哪怕那条路通往地狱,他也绝不会回头。
“叶哥哥……”她喃喃道。
眉心月牙印记微微发烫,那枚与她神魂相连的“冰月投影”,竟在此刻自行运转起来,投射出一幕模糊的画面——
那是叶凡的视角。
他正站在一片灰白的荒原边缘,面前是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身后,是一道横贯天地的、令人心悸的漆黑裂痕。
而在他的眉心中间,三枚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点般的光晕,正与她的冰月投影,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定序核心……”萧可儿喃喃道,眼中闪过明悟,“叶哥哥,你找到方向了。”
她闭上眼,将双手按在心口,让那道羁绊之弦,承载着她全部的信念与守望:
——无论你去哪。
——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
木灵族祖地,祖祠。
青萝跪在大长老沉眠的祭坛前,已经整整一夜。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张枯槁却安详的面容,望着那盏悬于上方的“祖叶灯”洒下的翠绿光晕,望着祖祠穹顶深处那团沉寂万载的微弱光晕——那团曾因叶凡而闪烁、因祖神遗命而震颤的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青萝。”青锋的声音低沉,“该准备了。”
青萝缓缓起身,转身望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叶公子他……”
“他会回来的。”青锋打断她,目光沉静如铁,“但他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守好这片祖地。”
他顿了顿,望向祖祠外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木灵族世代繁衍生息的树冠海洋:
“幽影谷,要动了。”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叶凡终于走出了封印荒原,踏入密道入口处那二十名木灵暗哨的视野。
暗哨首领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快步迎上,却在看清叶凡面容的瞬间,猛然顿住脚步。
那张脸上,依旧沉静如渊。
但眉心那两枚相依相偎的印记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丝极淡的、如同星点般的光晕。
那光晕很微弱,却让暗哨首领在望向它的瞬间,感到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敬畏。
“叶公子,你……”
叶凡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他翻身上马,望向祖地方向,望向那片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的树冠海洋。
“回去。”他说,“告诉青锋前辈——”
“幽影谷,很快会来。”
“而我们,要做好迎战的准备。”
二十骑无声跟随,如离弦之箭,没入密道深处的黑暗之中。
身后,封印荒原上,那道横贯天地的墟渊裂痕,依旧在铅灰色的天穹下,静静沉睡。
但裂口深处,那丝丝缕缕渗透而出的虚无气息,似乎比昨日——
又多了一丝。